第117章

  第117章
  六月了。
  雨还在下。
  只是好在不再是先前的瓢泼大雨。
  小雨淅淅沥沥, 一点点转变成毛毛细雨,最后汇入地面水流,再陷入被打得七零八落的草木根下, 滋润着底下深埋的万物。
  一缕阳光穿透阴云, 氤氲着曜彩晴晖, 一点点驱散那笼罩在空中长达一个月的阴云。
  这一刻, 永安城的各个角落传来了大人孩子的欢呼声。
  作为都城,永安城内的受灾情况其实并不严重,多是旧瓦漏雨, 又或者小院被淹的情况, 偶有旧屋倒塌,也被辖区的人上报并且迅速转移。
  可便是如此,长达半个月的暴雨连绵,也大大影响了城内百姓的生活, 尤其是那些商户和需要靠零工过活的人。
  这一个月的时间, 家里不知道又欠下多少米粮。
  天才刚刚放晴没多久, 街道上便又多了些吆喝的人, 有吆喝自家生意的, 也有替别人家吆喝的, 简而言之就是,晚上谁家谁家的小摊又来了。
  难得放晴,大家一定要出门捧个场啊。
  现在外面灾情不断, 可越是这样,大家对于热闹就本能地更发向往。
  就连秦书, 眼看着天放晴,也跟着出门遛达了。
  这段时间的大雨连绵,唯一的好处就是街道上干净得一尘不染, 就是湿漉漉的,男女老少皆穿着长裤裙装,免得弄脏衣服。
  难得天晴,秦书心情良好,穿着一身孔雀蓝锦衣,衣服冰凉又带着重量,上面层层织着云日花纹,敞着大半肩颈,掐腰收束,庄重贵气,又带着些年轻气。
  衣服料子厚实鲜亮,就得用重彩压制。
  秦书戴了一套同色的点翠首饰,点缀在浓密的发间,衬得整个人明艳高贵。
  她的身侧,十五岁的秦妙也穿了同色系的衣裙,不过是更为轻薄的蚕纱质地,颜色稍浅,腰间收束,挂着一个玲珑荷包,裙摆层层叠叠,整个人清冷矜贵。
  不熟的人看着的话。
  面对熟悉的人,她不是碎碎念念个不停,就是横眉竖眼,除了娇,就只有傲。
  她挽着秦书的胳膊,左边瞅瞅,右边瞅瞅,小嘴碎碎念念个没完。
  “哎呀,这边屋瓦都塌了,还有那旗,跑那边水沟里了。”
  “这树叶子都掉光了,本来都要结果子了呢。”
  “呀,死老鼠,臭死了。”
  “臭臭臭,我们走快点,娘,麒麒,爹。”
  ……
  相比起挽着手亲昵走在一起的母女俩,身后跟着的父子俩就比较冷淡了,他们一个身形壮硕,黑肤俊美,冷峻而肃穆,一个颀长瘦削,白玉清俊,翩翩含笑。
  一左一右,中间能隔下两个人。
  不过他们今日也穿着蓝色系衣服,前后走着,一看就是一家人模样。
  路边有人路过,皆忍不住多看两眼。
  突然,前面的秦妙停了下来,指着天上,惊呼:“彩虹!”
  雨过天晴,虹彩过道,本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但今日的彩虹却格外的美,从上看下竟是一道圆弧。
  再仔细一看,侧边也隐显出两道虹彩。
  “哎呀,这儿看不清楚,去楼上,去楼上看。”秦妙见了兴起,便立马忘了其他,拉着秦书就往前面不远的酒楼上去,免得一会儿人多了就挤不上去了。
  他们此刻正是在琅嬛街上,天才放晴,街道上也有不少小商贩出来摆摊了,之前耽搁了这么久,他们时刻准备着,眼看着今日雨小或者无雨,早早地就做了准备。
  无独有偶。
  大家都是这么想的,所以街道上很快就热闹了起来。
  秦妙反应最快,早早就带着秦书他们爬上了楼,占据顶楼位置。
  但还是棋差一招,这边今日被包场了。
  不过秦书他们还是上来了。
  她挑着眉,看着那边倚在栏上,得意扬扬的人,点评:“不愧是败家子。”
  竟然还会包场。
  像他们家两个崽,就算家里富裕了,也不会干出清场的事,费钱费力,真人太多了,他们大不了绕道而行,就是这么朴实无华。
  这人自然就是许久未见的慕流北了。
  同是喜欢凑热闹的人,这种场面哪儿少得了他呢,这脸面一月的大雨,差点没把他困死,那是老早就恨不得冒雨出门,每日眼巴巴地看着天。
  现在眼看着天一放晴,他立马约了自己的好朋友顾策出门。两个人都是朱门权贵中长大的,玩起包场这一套熟练得很。
  当然,主要还是慕流北
  他扇着扇子,笑得得意:“你们就说我包得有没有错吧,若不是我,你们能抢到这么好的位置,这么自在地看?”
  秦妙趴在栏杆上,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外面的道道彩虹,嘴上还是不认输:“你要是不包场,我自己就上来抢着位了,就是抢不到,我又不是没眼睛,还能看不到?我看你娘还是给你零花钱太多了,奢靡浪费。”
  慕流北呵呵一笑,收扇:“你也好意思说奢靡这个词,你也不看看你身上穿的那料子,知道多少钱吗?”
  秦妙眉目张扬:“哟,喜欢啊,姑娘我大方送你穿呗。”
  慕流北被噎了一下,没好气:“小姑娘家家,嘴里没个把门,我看你以后可嫁不出去。”
  秦妙:“借你吉言,我还小呢,不似某些人,这都快二十了吧,还没对象呢。”
  他才没有二十呢,他今年才十七,算虚岁也才十八。
  慕留北想这么回她,心念一转,难得聪明了一回,跟上:“就是,你说策哥一把年纪了,怎么就还没对象呢。”
  “……”
  秦妙也被他噎一回了,她余光瞥过那边矜贵有礼的少年郎,扭过脑袋不说话,继续数着外面的彩虹。
  一道,两道,三道,四道……
  前前后后,或远或近,加起来竟整整好七道。
  秦妙又拧过脑袋,冲着自己娘亲大笑:“娘,七道,七道,你说我现在许愿会不会有用?”
  秦书一言难尽地看着人:“流星已经不够你许愿了?”
  秦妙嘿嘿一笑,不管其他,闭着眼睛,合着手在那里无声嘀咕着愿望。
  秦书扶额,简直没有眼看,话题转向慕流北,问:“今日雨大,爹娘应该没染上风寒吧?”
  慕流北撇了撇嘴:“你不知道自己去问啊,问我干什么?”
  秦书微微扭了扭脖子,揉着手关节。
  咔,咔咔。
  慕流北连忙后退一步,声音噼啪:“好着呢好着呢,一点儿事没有,我才是得了风寒吃了几天苦药好吧?”
  秦书啧啧,上下打量着人:“年纪轻轻,身体就这么虚呢?”
  慕流北立马涨红了脸,抻着脖子:“意外,都是意外,我平时身体可好了。”
  秦书哦了一声,扭头看向他身后的顾策,同为十七岁,顾策就要成熟冷静许多,言貌举止,都能看出世家公子的矜贵沉着。
  她调侃:“准备得如何?明年可就要会试了,有信心考状元吗?”
  顾策去年八月参与秋闱,一次中举,虽未得会元,却也是一级甲,还是很有希望冲状元的。毕竟考试,除了长年累月的积累以外,也还是需要点运气。
  不管是当年考题,还是考官喜好,都会影响名次。
  顾策自然想要一个好名次,但状元,他也难得有些无奈:“书姨说笑了,我只盼着,能再进一甲就好。”
  但也有难度。
  会试,可是全天下的优秀书生一起考,这一届厉害的人可不少,他能进一甲便是优秀,若是二级甲,也算完成任务。
  再差,他不如多考一届了。
  “愿望还是要往大了许,说不准就实现了呢?”秦书喜欢这种踏实俊朗的小年郎,笑着笑着,注意力又被自家崽吸走,她眼皮子一跳,“秦猫猫,你到底许了多少个愿……”
  秦妙睁开眼睛,理直气壮:“我多许几个,菩萨娘娘也好选个顺手的,我不挑的,哪个都行。”
  秦书:“菩萨娘娘应该不喜欢贪得无厌的人。”
  秦妙扭着脑瓜子,五官生动俏丽,声音清脆:“但菩萨娘娘肯定喜欢聪明人。”
  论脸皮厚实程度,她依旧排名前列。
  秦书翻了个白眼,正想要说些什么,却突然被一阵马蹄声打断,她脸上闪过一瞬惊愕,下意识拧头,和一旁的秦衡对视一眼,然后齐齐来到边上,顺着看下。
  只见一匹英武黑马在街道上全速疾驰,街上路上小贩受到惊吓四散,甚至有商品货物撒地的情况
  城内纵马,已然是罪,闹市纵马……
  这是胆子肥了啊。
  一群人站在楼上,看着黑马载着人唰一下穿过,消失在街头,脸色都说不上很好。
  他们这些个国公府首辅府的人都守着规矩,老老实实牵马走路,这人好嚣张啊。
  秦妙和慕流北两个冲脾气的,恨不得在楼上就往下扔热茶壶了。
  “是驿站的马。”秦衡以往经常往来,也更清楚驿站的情况,这分明就是,驿站专换的快马。
  马匹的速度快,带耐性不好,若有什么急事,便需要中途驿站换人换马,日夜兼程,能快速传达消息。
  秦书挺此,皱起了眉:“莫不是有灾情传来?”
  此时此刻,紧急的事情也只能想到这儿了。
  顾策站在边上,听着他们说着,走了过来,小声开口:“马上的人,是沈家的沈三郎,这次随行赈灾。”
  他在都城长大,对城内青年俊才更了解,一眼就认出了人。
  赈灾?
  这什么事,才需要这次赈灾的人专门回来汇报啊。
  夫妻俩目光对视,其中,都有些不祥的预感。
  这般疾驰,怕是出事了啊。
  就是不知道是什么事,只希望别是武安大坝出事,灾情又严重了。
  他们心念转动。
  只秦齐一人,孤靠在栏杆边上,唇角微勾,眸色深深,仿若一切尽在掌握之中。
  ……
  惠郡王落水了。
  生死不明。
  这个生,也只是为了明面上好听地添上的。
  实则肯定死得不能再死了。
  至于为什么死呢?
  据说是他这次跑去赈灾,还不忘带上两个身边人,他出事以后,顾真这个王妃带头和离,他后院就乱得不成样子。
  惠郡王带上两个贴心的人,一个是前段时间别人献来的芙蓉花,一个是一向温柔体贴坚韧不拔的小野花。
  两个人啊。
  前者是相依为命的亲哥哥在惠王府当值,因为一个不小心犯了错,就被打死了。
  后者出身小官之家,却因着一桩案子砍了脑袋,全家流放,家里只剩她一个人,被惠王看上,救了回来。
  当然,他们家背的锅也是因惠王而起,不能说全然无辜,但她凭什么不恨?
  两个人就这么携手,跟着惠郡王去了武安县,又去了武安大坝,怂恿着人去了波涛汹涌的岸边,然后当着众官的面,捅了人几刀,直接把人退下翻滚的江水中。
  也跟着跳了进去。
  那江水平日还好,平静无波,有深有浅,便是不会水也能营救。现在暴雨连绵,江水已达最高水位,深且不说,还不住翻腾咆哮,时不时还有水漩涡。
  就是水性很好的人,进去了也十不存一,更别说一个旱鸭子,和一群水性一般又惜命的官吏了。
  祁绍得了消息,惊怒之下直接晕厥过去,现在还在床上躺着。
  朝政暂由太子祁缙代着。
  他也惊怒,也悲痛,但,他也心软。
  是他皇弟要去坝上,是他皇弟惹的祸事,其他人自然该救,但洪水汹涌,真拿命去凑吗?
  罪魁祸首已经死了,就连可以迁怒的家里人,也都死光光了。
  祁缙一怒之下,就罢了惠郡王身边的侍卫们。
  但皇子身边的侍卫也不是官职啊,换个地方再找工作就是了。
  “真不愧是他啊,不过那些人也是无妄之灾了。”秦书坐在屋里,听着傅千妤她们说着朝堂这段时间的各种事情,揉了揉脸,有些牙酸。
  虽然祁缙已经‘处理’一拨人了,但等人亲爹醒了,肯定不止这些,那老头子还是护着孩子的。
  还好当初没让她夫君和爹去,不然少不了又被怀疑是不是他们干的了。
  这惠郡王死的,好啊。
  虽然死得还是轻松了些,但是早死早省事,免得跟秋后蚂蚱似的,没事蹦跶两下。
  秦书啧啧两声,眉飞色舞的,只差给人鼓掌了。
  傅千妤坐在她对面,瞥见了,低声:“你也别开心得太明显了,让人看到传出去不太好。”
  尤其是传到祁绍和祁缙耳朵里。
  秦书听劝,理了理嗓子,稍稍正色:“陛下情况如何?”
  傅千妤眉眼间多了些愁意,叹气:“不太好。”
  她虽然也气恼祁绍在她闺女的事上打太极,但这么多年的感情也不是假的,她还是很担心人的,这些日子日日都进宫探望。
  但是情况还是不太好。
  祁绍人是醒了,但也没什么精气神了,虚得很。
  他年纪也大了,平日缺乏锻炼,前段时间就染了风寒没好,现在受了刺激,一时半会儿就起不来了。
  秦书又问:“那贤妃呢?”
  这贤惠贤惠,但母子俩一个不贤,一个不惠,现在后者去了,前者,啧,她还有太子这个好大儿呢。
  这惠王一死,贤妃说不得又要起来了。
  傅千妤摇头:“谁知道呢,管她的,这次一过,太子说不得就要即位,到时候后宫有太子妃在,她掀不起风浪。”
  这太子妃,和皇后,那又是两码事。
  尤其是江楚华之前野心露出,就是祁缙再心软,也终究回不去从前。
  想着,秦书想想,杵着下巴:“这倒也是,惠王意思,她以后也只能在宫里待一辈子了。”
  她不知道那人是怎么想的,反正换作她,让她就在那宫里小院里待一辈子,整日就和那么几个人接触,她还不如早点死。
  江华楚这辈子,做得最差的一步,绝对就是进宫。
  啧。
  想着,秦书也有些幸灾乐祸了起来。
  傅千妤看着她又藏不住的笑,想说一句,想了想又算了,孩子记点仇怎么了,左右周边也没有其他人,笑也就笑了。
  母女俩坐在边上喝着茶水聊着天。
  前面,穿着甲装的秦衡和慕盛远拿着重剑比试。
  慕流北带着侄子们给两边打气,一旁的秦妙作为庄家坐在边上,笑眯眯捏着即将到手的碎银子,笑得跟油耗子似的。
  她眼瞅着时机差不多了,哒哒跑到秦书这边,端了两杯茶水冲到赛场,甜滋滋:“爹,姥爷,打累了吧?我们快喝两口茶——”
  岳婿俩停了下来。
  比斗中止。
  算是平局。
  赌局没有这个选项,所以庄家通吃,秦妙赚得盆满钵满。
  下了注的慕流北等一众年轻人气得捶胸跳脚,追着秦妙闹腾,一群年轻人打打闹闹个没完。
  和他们一个年龄的秦齐端坐案前,抬手下笔,绘成那幅流传千年、在后世极其有名的《家宴》图。
  正文完。
  正文到这里就结束啦,故事以一家三口开启,再以一大家子结束,给反派想过很多结局,但想来想去,他们也只是秦书漫长人生里不起眼的蚂蚱,不值一提,原书是原书,秦书是秦书~
  所以就到这里吧orz
  但是,正文是正文,番外是番外~
  后续会有长长长长长的番外陆续上来
  感谢看到这里的所有宝们,本章留言,给你们发红包呀,爱你们,也感谢你们一路支持
  我们番外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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