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陪床

  第58章 陪床
  镇医院病房楼是栋三层高的旧楼, 墙皮斑驳,楼顶悬着一排亮灯的大字:“以病人为口心,以质量为核心。”
  陈念眯眼看了好一会儿, 才发觉那个“口”是“中”,中间的一竖,不亮了。
  晚上九点, 楼里只亮着几盏昏暗的应急灯, 不见一丝人气, 院长连忙小跑过去按亮了灯的开关。
  灯亮的那一瞬, 陈念看见了暗红印花地砖、绿墙裙、破败的黄木门——扑面一股80年代风格。
  陈念没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院长忙解释道:“您放心,我们办公环境虽然简陋,可该有的仪器都是有的, 这边请, 这边请,我们没有电梯,辛苦二位爬上三楼。”
  陈念皱了下眉,沈璲推着他往上走。
  院长则是在后头舒了口气, 也不知道这二位什么来头,他活了大半辈子, 还是头一次接到省大领导的电话, 那位何部长语重心长的嘱咐, 叫他务必好好配合。
  办公室里只有一个值班医生, 穿着白大衣, 看片子看的很认真, 来人了都不知道。
  直到院长出声, 那医生才站起身。
  陈念不管那么多, 轻轻推开医生, 自己坐了过去,“周仪的检查结果都拿给我。”
  医生显然还没搞清楚状况,呆愣愣地看着院长。
  “小刘,快找啊。”院长催促。
  其实不用找,桌面上的就是周仪的检查结果,大概这医院一天也没什么病人,医生将病例做的很工整利落。
  在他们说话的时候,陈念已经自顾自地看了起来。
  院长搓了搓手道:“沈总,这是我们的小刘医生,今年新招来的,是个研究生!以前在北京xx医院实习过,有很多先进的经验。小刘啊,你说说患者的情况。”
  “哦哦,”小刘挠了挠头:“患者周仪,女,二十五岁,入院意识不清,有呼吸,心跳血压正常,身上多处外伤,我们立刻进行了ct检查……”
  陈念打断小刘医生的话:“脑子没问题,尾骨骨折,还有点缺钙。”他拿出一张片子,皱了皱眉:“右手桡骨屈曲型骨折,她这只手之前伤过吧,这个有点严重,再差一点,这手就废了。”
  陈念看向小刘医生,“这手你怎么给她处理的?”
  “目前只做了简单的固定。”小刘医生一脸崇拜地看着面前这个戴金色眼镜的男人,一听就是内行人,而且医术很好。
  小刘刚刚在屋子里就是在琢磨这张片子,如今陈念一说,他只觉醍醐灌顶:“我就觉得这张片子有点怪,原来她以前伤过。患者还有其他问题吗?”
  这也是沈璲想问的。
  “没有了。”
  小刘挠了挠头,不解问:“那……那患者怎么还没醒?已经昏迷十个小时了。”
  陈念看向沈璲:“身体上的问题就这些,如果不醒,大概是心里因素,走吧,周仪住哪间房?”
  院长看向小刘,小刘忙说:“301”
  院长恭敬地带他们过去。
  陈念揽着沈璲的肩膀往外走,“不是,兄弟,你户外经验充足,急救措施全会,居然还给我打电话,她一看就没什么事,至于拿直升机过来接我嘛?”
  陈念说着突然停住,看向沈璲:“你该不会是认真了吧?”
  “不可以嘛?”沈璲淡淡道:“她那右手,你好好给她治。”
  走廊尽头,病房门口站着两个穿着西装戴墨镜身材魁梧的黑衣人,见他们走近,伸手拦住,“抱歉,吴芸小姐说了,没有她的允许,不准探病。”
  沈璲给吴芸打电话,听到吴芸的话,沈璲和陈念才被放进去。
  屋子里只有仪器滴滴答答的声音,安静极了。
  从片场离开后,沈璲也是才见到周仪,她躺在床上,右手裹着厚厚的纱布,左手输着药液。露在外头的小臂上一片淤青,脸上的妆已经卸了,露出一张苍白的小脸,嘴唇有些干裂起皮。
  沈璲在床边坐下,拧开一瓶矿泉水,用棉签蘸了水,小心地在她唇上涂抹。
  陈念先是看了眼药水袋,又看了看心电监护,然后蹲下身看了看周仪的右手,“小刘夹板固定的还不错嘛!”
  检查完这些,陈念站起身,轻轻踢了沈璲一下,摊了摊手。
  沈璲勾了勾唇,略带苦恼地道:“宋导答应以5%的股份作为补偿,还承诺以后他的片子可以随便挑,可是周仪不醒,这些都没法作数啊!”
  周仪的眼皮微微动了一下,又一下,然后缓缓睁开了眼。
  陈念上前给她做检查,“周仪小姐,还记得我是谁吗?”
  “陈念。”
  “50x6等于多少?”
  “300。”
  “想不想吐?头晕不晕?”
  “不想吐,也不晕。”
  一番检查过后,陈念双手插兜,“没事,不过不排除轻微脑震荡,这两天保持静卧,如果头晕及时叫人。”
  等到陈念走出去,沈璲才开口:“我刚刚讲的你都听见了吧?补偿还满意吗?”
  周仪在沈璲面前早就没什么形象了,如今听了这话很干脆地道:“挺满意的,我自己开口,弄不来这么多东西。”
  “什么时候醒的?”沈璲问。
  “就你们进来的时候。”
  “是吗?”
  当然不是。
  周仪落地时确实眼前一黑,意识短暂模糊。可很快,身体各处传来的剧痛就将她拽醒了过来。从那之后——赵丞宇在她身旁说话、上救护车、拍片子、做检查、进病房,她全程都闭着眼,虽然有些昏昏欲睡,可意识始终清醒。
  周仪看的出,沈璲眼中的不赞同。
  他们从出生的那一刻起就是不一样的,在他喝几百块一口的山泉水时,她和姐姐正在父亲的棍棒下,只为抢那一枚能换来一块白嫩豆腐的硬币,填饱空空如也的肚子。
  沈璲争夺家产,赢了,是整个沈氏;输了,也还有每月几百万的信托稳稳托底。
  可她不一样。
  她身后是万丈深渊,除了自己,一无所有。
  所以每一次机会她都要牢牢把握,已经受伤了,为什么不让这伤更有价值些呢?
  “可以喂我点水喝吗?我有点渴。”周仪不想跟他起争执,她已经跟沈璜接上了头,这时候,维持原状就很好。
  沈璲扫了下,除了一箱矿泉水,这儿在没有其他的东西了,沈璲倒了一瓶盖的水,递到她嘴边:“润润嗓子就好,你现在不宜多喝水。”
  周仪将这口水含了好一会儿,才咽下去,“你怎么会到剧组来?”
  周仪进组没几天,沈璲便去了了格陵兰岛。
  沈璲给她打电话,周仪当时还问他:“沈珌结婚,你不留在家里帮忙?”
  对此沈璲给出的答案是,“家里太热!他要得去凉快的格陵兰岛度假。”
  这么嫌热的人,为什么在烈日炎炎的七月跑到剧组来了?
  “陆婷婷流产了。”沈璲轻轻理了理她额前的碎发。
  周仪愣了一瞬,随即缓慢的转过头,“你该不会怀疑是我做的吧?”
  他一定是过来替他们家未过门的弟媳妇讨说法的,这么糟糕的天气,也只有家人才能叫他这样跑上一趟。
  “这件事确实对我有利,不过不是我干的。”周仪回答的很干脆。
  当何钰把那套明朝的项链送给她时,周仪清晰地察觉到,对方心里的天平已经悄悄向陆婷婷偏移,可权衡利弊后,周仪没有出手。
  可她也不想再掺和沈珌和陆婷婷之间的事,索性眼不见为净。前些天她还琢磨,何钰明明说过要抓紧时间完婚的,可一个半月过去,婚礼的事却迟迟没有动静,原来,是出事了。
  “我知道跟你没关系。阿萋心里肯定想,若陆婷婷出事我不会叫你好过,对吗?”
  周仪睫毛眨了眨:“难道不是吗?”
  “我为什么要因为一个不相干的人找你麻烦?”
  周仪觉得现在有点脑震荡的感觉了,沈璲在她病床前发什么疯呢?他说陆婷婷是不相干的人,也对,没结婚自然是外人,她比陆婷婷更近一些也没毛病。
  周仪自己捋顺了,心平气和道:“陆婷婷流产了,不管是因为什么原因,以干妈的性子,是一定会叫沈珌娶她的,所以啊,无论陆婷婷有没有出事,干妈都认定了这个儿媳妇,结果是一定的,我是有多闲才非要害她?”
  周仪把头又转了回去,望向白茫茫的天花板,只要沈璲不觉得是她干的就行,她现在躺在床上,手无缚鸡之力,若他真要做什么,她根本招架不住。
  沈璲却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她还是不肯信他,脑子里想的全是如何自保,“我过来,一是这么久不见,想看看你,二是因为这事,妈跟沈珌心情很差,哄他们开心这事,我不在行,原本想着给你请两天假,回去一趟,不过现在,你好好养伤就是了。”
  沈璲替她掖了掖被子:“你应该也听到自己的伤势了,尾骨受伤,这部戏是没法再拍下去了,我叫导演改剧本,你已经拍的戏份留下,后续你做男主心中的白月光吧。”
  沈璲处理的很好,她本也是这么打算的,“谢谢。”
  周仪看了眼时间,不知不觉已经快十一点了,镇医院自然是没有什么vip病房的,她住的这间,屋子里有五张病床,门口处有个卫生间,如今周仪躺在靠窗那张,沈璲坐在一个塑料凳子上。
  他这样挑剔的人,能在这儿坐了快两个小时,已经很叫她刮目相看了。
  “时间不早了,你回去休息吧。”周仪贴心地道。
  沈璲闭了闭眼,才道:“你要自己在这儿?我刚刚看过了,这一层只有你一个病人,你不害怕?”
  说完自己先是一怔,她在他面前一向是倔强的,不肯认输的,从没有表露过一丝一毫脆弱的情绪,无论是害怕、难过或是流泪,都没有过。
  “我的保镖不是在门口吗?”
  自打上次向楠从片场将她带走,周仪便在花臂大哥那公司雇了八个保镖,如今两两一组,轮流保护她的安全。
  “他们能保护的了外面,你要是不舒服,他们听的见吗?”
  “不是有呼唤铃吗?”说着周仪看了眼药液,快要滴完,她按下了那个铃。
  很快那个小刘医生就进来了,封好留置针,将药袋收好:“行了,今天没有针要打了,你可以好好休息了,麻药劲儿过去,可能会感觉到疼,如果可以忍受,还是尽量忍耐要是忍不住,我再给你开麻药。”
  周仪点点头,跟他说了句辛苦。
  沈璲看了她一眼:“那我走了。”
  “好,注意安全。”
  门关上的那一刻,周仪皱了皱眉,真的是疼,不仅右手和屁股疼,其他地方也很疼,周仪不禁想,她的演技似乎又提升了,这么疼,她还不是演了一整天的昏迷病人,并且成功骗到了小刘医生。
  一整天她都是闭着眼睛的,刚刚沈璲在还没觉得,如今他一走,这屋子显得愈发空旷,一阵钻心的疼,周仪咬紧牙,眼里流出了泪水。
  不能这样。
  她得给自己找点事做。
  周仪拿起手机,给吴芸打了电话。
  “仪姐!你醒啦?太好了!呜呜呜”电话里传来一阵啜泣声,“今天好多品牌都打电话问我情况,呜呜呜,我都摆平了!仪姐你等我,我现在过去陪你!”
  “太晚了,你休息吧,明天早点过来,洗漱用品换洗衣物都带一些过来,再请一个护工。”
  “啊!对不起,我忙忘了。”
  这事吧,属于忙中出错,救护车刚到医院,吴芸的手机便响个不停,她拜托赵丞宇照顾周仪,想着沈璲也会照顾周仪,吴芸便专心去处理品牌方的事了,而赵丞宇呢,确实陪了周仪好几个小时,还从护士那借了卸妆棉,帮周仪卸了妆,只是他爸妈打来电话,说是在外头转了一圈便找不到回酒店的路,他便急匆匆赶了回去,林可又因为柳飘飘综艺里出了点事,在外地处理,周仪这儿就没人了。
  “你今天做的很好,吴芸,你用工作室的号给粉丝朋友们报个平安,然后休息吧。”
  周仪刚挂掉电话,门便被推开了。
  沈璲站在门口,左手里拎着一只跟他很不相称的蓝色大塑料袋,右手则是一个暖水壶和一提手纸。
  他沉默着把袋子里的东西拿出来,两个塑料盆,一个卧床用的便盆,毛巾牙刷牙膏……
  沈璲打来一壶热水,将毛巾浸入盆中洗净,再拧得半干。温热的毛巾轻轻覆上她的脸,疼痛好像也缓解了几分。
  “楼下是什么破商店,什么都没有,这毛巾还掉色,托你的福,我这辈子头次来这么糟糕的地方。”
  “你不是走了吗?”
  “我忽然觉得,乡镇医院也是个探险的好去处这个答案你满意吗?”
  沈璲帮她擦洗一番,拿着便盆端详,“你想不想上厕所?”
  说不想是假的,可叫她毫无尊严的躺在床上解决,还是让沈璲帮她,她宁愿憋着。
  沈璲在她的沉默中得到了答案,伸手去掀她的被子,“你害羞什么?你又不是没在我面前尿……”
  “沈璲!”
  沈璲不讲话了,按照商店老板教的方法操作,解决完之后,周仪觉得人生舒畅了不少。
  收拾完一切,沈璲十分嫌弃的挥了挥床单被子,留了卫生间的灯,躺在了她旁边那张床上,“阿萋,有事随时喊我。”
  “嗯。”
  又过了良久,沈璲侧躺着,眼睛一瞬不瞬看着她道:“阿萋,疼的话可以叫出来,不用忍着。”
  他也骨折过,他知道那有多疼,平常他稍稍使些力气,她都要哼出声来,如今却一声不吭,那只能说明,她现在是真的很疼,疼到不愿意示弱。
  第二天一早,宋导带着花过来探病。
  沈璲正在给周仪喂蹄花汤,两个人姿态亲昵,周仪见宋导进来,轻轻摇了摇头,沈璲却把勺子递到她嘴边,语气格外温柔:“再喝点。”
  宋导微微蹙起了眉,作为导演,还是知名导演,他最擅长捕捉人物与场景,如今这模样,他越看越觉得不对劲。
  这俩人……
  看起来不像兄妹,倒像是夫妻……
  “宋导?”沈璲的声音叫他微微回了神,他暗骂自己糊涂,不管人家是兄妹还是夫妻,当务之急,他就是好好道歉,把这两位哄高兴。
  宋导将花放下:“发生这种事,真是完全没想到,叫周老师受委屈了。”他将股权转让合同递给周仪:“我真是太不好意思了,这儿您一定得收下。”
  周仪象征性的推了推,最后抬起左手,很是灵活的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周仪这一手,惊呆的不止导演一人,沈璲还记得,她上次受伤时,左手连丸子都加不起,她是怕自己有一天右手不顶用,于是早早就开始锻炼左手了吗?
  宋导是心惊胆战的进病房,迷迷糊糊的出了屋子,直到走到医院大门,他才反应过来到底哪里不对劲。
  屋子里就沈璲跟周仪两个人,护工是没有的,他早上从酒店出来还看见拎着大包小包的吴芸,沈璲身上穿的还是昨天那件衬衫,已经皱了,下巴上泛着青茬,另一张床微微凌乱,一切的证据都表明昨晚陪床的是沈璲,周仪那样子是下不了床的,他刚刚在屋子里也看见了便盆,那么……
  导演瞬间起了一脑门的汗,兄妹还好说,要真是他想的那种关系,这女人枕边风威力有多大他一个结了婚饿男人还不知道?
  艾玛!还是赶紧叫人把股权变更做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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