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正文完)

  第93章 (正文完)
  又入夜了。
  慧娘靠坐在窗前的榻上, 双眼无神地望着外头的浓浓夜色,才度过两个白天,她已觉得仿佛有两世那般漫长。
  殿外忽然传来内侍的声音:“陛下驾到。”尖细的声音刺破了宫殿长久的死寂, 身后响起匆忙的脚步声,是宫人出去迎接了。
  慧娘一动不动地坐在原处, 只觉得那声音十分遥远, 遥远得无需理会。
  璟帝拄着龙首御杖缓步行入殿中, 看到窗前榻上那如同泥雕木塑一般的人,周身寒气瞬间越浓。
  听宫人禀报, 她一整日都静坐窗前, 呆呆地看着窗外头,不悲不怒, 不言不语, 粒米滴水未进, 不论宫人如何劝说,她都只当听不见。
  璟帝经过桌前,扫了一眼桌上没被碰过的饭菜, 沉着脸走到慧娘旁边, 将御杖放到一旁,冲着那一旁的宫人冷声道:
  “将粥拿过来。”
  宫人慌忙将桌上的鸡丝粥递过去,她能够感受璟帝压抑着的怒火, 屏住呼吸, 大气不敢喘一下。
  璟帝挥退众人, 偌大宫殿, 顷刻间只剩下他与慧娘二人。
  殿内静得落针可闻。
  璟帝望着慧娘,眸光深邃冷厉,似是将往日在朝堂上的威严带到了此处, 而眼前的则是他一个不听话的臣子。
  “真不吃?”
  璟帝等了一会儿,并没有等到慧娘的回应。
  他并不是一个有耐心的人,看着面前那仍旧呆坐着看都不看他一眼的女子,他蓦然伸手将她扯到身前,舀了一勺粥,递到她唇边。
  他一向不擅长伺候人,动作极其僵硬。
  慧娘紧抿着唇,无论他如何逼迫都不肯开口。
  “朕还治不了你了。”他大手钳制住她的下巴,直接用蛮力撬开她的嘴,将粥塞了进去。
  慧娘直接将粥吐到他的面上。
  她这一行为无疑是在践踏他帝王的威严,璟帝面色一僵,将粥重重地放到几上,拿起一旁的帕子擦拭干净脸面,才阴恻恻地道:“朕是不是给你好脸了?”
  慧娘不为所动,只平静地回望着他。
  璟帝手掐着她的脸颊,“若非朕对你有几分情意,以你的所作所为,该死几百回了。”
  谁知慧娘听了眼里丝毫没有恐惧,反而继续刺激他:“陛下要取我性命尽管拿去,用不着威胁我。”
  璟帝皱眉:“你以为朕不敢?”
  慧娘眸中波澜不起,璟帝看到她面上那毫无生志的神情,便知自己的话威胁不了她,“你不在乎自己的生死,也不在乎族人的生死?”
  慧娘冷笑一声,“陛下若不怕后世人朝你吐唾沫星子,尽管照自己的心意去做。不过我父母已亡,亦无兄弟姐妹,陛下要诛杀我的族人,得先去寻人,这倒是帮我寻亲了。”
  慧娘此刻已存死志,对于他的威胁丝毫不为所动,她也许早该死了的,多活了几个月,结果因为救了璟帝,害死了赫连晔与弄影,如今她也只能随她们去了,到了黄泉路上再与他们赔个不是。
  可怜的是,凤仪失去了唯一的亲人,如今不知道该有多么伤心。
  璟帝掌管着所有人的生杀大权,要想人臣服于自己,只用一个死字威胁即可,但对一个想死又孑然一身的人,这个威胁根本没用。
  此刻在她面前,他所拥有的至高无上的权力竟是毫无用武之地。
  看着她苍白憔悴的面庞,万念俱灰的眼眸,璟帝心口一阵拧痛,那股痛意致使一向不知退让为何物的他再一次选择了妥协。
  “阿晔没死。”
  ** *
  慧娘在一阴暗潮湿无光的地下牢里看到了赫连晔。
  他双手双脚被粗重的铁链分锁在两侧石壁,双腿被鲜血染了一大片,雪白的衣袍也变得肮脏不堪,几缕青丝狼狈黏在面颊上,唇角沾着血迹,面色苍白得已经犹如死人,他双眸紧闭,头歪在一侧,毫无声息。
  慧娘心头一紧,欲要冲上去,璟帝一手攥住了她的手臂。
  璟帝居高临下地看着不远处的赫连晔,仿佛在欣赏一件自己精心打造的杰作。
  “这才是他该待在的地方。”他神情冷漠道。
  可惜的是,他没能将他身边人一同抓过来。赫连晔兴许早有预感他会对他身边的人不利,早早就做了安排,这些日子他一直派人盯着凤仪的动向,赫连晔出事后,他的人立刻进入凤仪的宅邸搜捕,不想竟是人去楼空。金吾卫在凤仪的卧室的床下发现了一条通往城外的地下密道。
  慧娘被他牵制着,无法冲到赫连晔身边,只能抓着璟帝的手臂,急切地问:“你把他怎么了?”
  璟帝望着她眼里流露出的浓浓担忧,幽声道:“放心,人没事,只是昏迷了过去,不过……”他语气耐人寻味,直到慧娘焦急地追问他,他才抬手抚摸她的脸,语气温柔:
  “你不听话,受苦的只有他,你一日不吃东西,朕便不会让人给他东西吃。”
  慧娘慌道:“我吃东西,你给他东西吃。”目光瞥见他身上沾着的鲜血,心口一疼,“还有你把柳大夫叫过来给他看看,不然他会死的。”
  “你命令朕?”璟帝眯着眼睛冷冷地看着它,语气带着强大的压迫感。
  慧娘不敢与他对抗,当即跪倒在地,做出谦卑之姿,“民女不敢,民女求您给王爷寻个大夫来。”
  慧娘却不知晓她这副姿态更令璟帝动气,他弯腰,伸手抬起她的下巴,讥讽:
  “给朕跪的人数不胜数,你的膝盖不值钱。”
  言罢拄着御杖转身离去。
  慧娘慌忙爬起,忙追上璟帝,正要继续求他,璟帝却向守在门口的侍卫道:
  “把柳三郎找来,朕可不想他死得太早,以免便宜了他。”
  听到璟帝的话,慧娘惶恐而迫切的心缓和些许,她依依不舍地回头看了眼赫连晔,怕璟帝动怒,又立刻收回了目光,心里只盼着他能好好地活着。
  ** *
  从地下牢房出来后,璟帝便命御膳房重新做了一桌饭菜,自己坐在慧娘的对面,看着她用膳。
  慧娘心中记挂着赫连晔,毫无食欲。虽然她已经一日不曾吃东西,她却一点都不饿,甚至看着那饭菜都有些反胃。
  慧娘面色忧郁地望着璟帝,“你说会让柳三郎过来,不是骗我的吧?”
  璟帝帝看着她眼里终于有了些许光彩,忍住了心头躁动,淡淡道:“柳三郎给他看过伤之后,朕会传他过来一趟。”
  慧娘心中稍安,看了一眼饭菜,想到赫连晔粒米未尽,忍不住又问:“陛下会让人给王爷送吃食过去么?”
  璟帝胸口微微起伏,耐心已用尽,他沉着脸怒道:“你再多啰嗦一句,朕便让人去砍断他的腿。”
  慧娘见他面色阴沉,浑身一哆嗦,飞快地拿起筷子,就近夹了一块红烧肉往嘴里塞去,不知道是一日不曾用食有些不适应,还是吃得太急,她还没吞进去,胃中一阵剧烈地翻搅,她猛地呕吐了出来。
  璟帝眸中聚起一片阴云,“你恶心到朕了。”
  慧娘不敢吭声,拿着筷子,夹了一片烩鸭腰往嘴里面塞,还没来得及咽下去,又赶忙扒了一口饭,生怕璟帝一生气改变主意要去折磨赫连晔。
  璟帝看着她双眉紧促,双腮鼓胀,一副欲呕又不敢呕的痛苦模样,满腔怒火却冲着她发泄不得,便一拍桌案,冲着一旁的宫人怒道:
  “御膳房今日当值的是谁?把他们叫过来!身体不适的人如何能吃如此油腻的东西?这点事都想不到,他们脑袋要来有何用?!”
  宫殿里的宫女内侍跪在地上,战战兢兢,噤若寒蝉。
  慧娘僵坐在椅子上,直到璟帝旁边的内侍起身欲去召人前来,她才赶忙道:“我吃得下,我只是吃得太急了,还请陛下莫要怪罪那些人。”
  慧娘眼眸泛红,一副快哭的神情,那内侍顿住脚步,小心翼翼地看了璟帝一眼。
  璟帝神色稍缓,冲着他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去了,而后看向慧娘:“那就吃得慢一些,没人催你。”
  慧娘只能听从璟帝的命令,慢慢地吃起来,尽管食难下咽,她却努力装作一副东西很好吃的模样,以免璟帝一动怒又要惩罚底下的人,她不想再因为自己的事害到其他人。
  直到实在吃不下去,慧娘才放下了筷子,不安地看向璟帝。
  璟帝看到她面前的饭碗见了底,这才命人将剩余的食物撤下去,而后让人唤来了柳三郎。
  柳三郎提着药箱,步履从容地踏入宫殿之中,先瞟了璟帝一眼后,又朝着慧娘看了眼,挑眉一笑。
  他还是和以往一样,看着斯文俊雅,但一做表情便给人一股吊儿郎当的散漫之感,不过他此刻的模样倒是令慧娘心中对赫连晔的担忧少了些许。有他在,赫连晔的伤应当无大碍吧。
  璟帝瞟了柳三郎一眼,叫内侍给他搬来一张凳子。
  柳三郎撩袍入座。
  璟帝看了一旁满脸期待的慧娘,脸色微沉,“你为朕特制的药不错,你希望朕赏你什么?”
  柳三郎一听有赏赐,立刻兴冲冲地道:“陛下有意要赏,我也不敢拒绝,但我现在想不到要什么,不如这份赏赐陛下先欠着,待来日我想到了,再与陛下讨要。”
  璟帝碍于慧娘在一旁,并没有骂他蹬鼻子上脸并收回赏赐,只是冷哼一声。
  柳三郎瞟了一眼旁边忧心忡忡的慧娘,突然笑对璟帝道:“陛下先前询问我如何追求姑娘,难不成那位姑娘就是眼前这位?”
  璟帝面色微僵,有些窘迫地看了一眼慧娘,见她无动于衷,心里微觉失落,于是怒向柳三郎:“朕看你这张嘴可以不要了。”
  柳三郎瞬间抿紧了唇,只是嘿嘿一笑,不说话了。
  璟帝担心他那张嘴吐露更多的事情来,便转移了话题,“阿晔伤势如何?”
  柳三郎眼底幽光一闪而过,紧接着又笑嘻嘻道:“伤势挺严重的,不过有我在,他暂时死不了。”他并没有问赫连晔是如何受的伤,只是尽大夫的职责看病疗伤。
  璟帝唇角浮起意味深长的笑容,“你不是他的好友么?他伤成这般,你竟然还笑得出来?”
  柳三郎挑了挑眉,“我认为我同他的关系与我同陛下的关系并无差别,为陛下治疗断腿时,我不也是这般么?”
  璟帝当即冷笑一声,而后沉了眉眼。
  柳三郎想了想,又继续道:“不过我得提前说一声,他腿的箭伤可没有他的心疾严重,他胸口挨了一掌,再次引动旧疾,幸好我来得及时,再晚一刻,就无力回头了。如今他在那样的环境之下,随时可能旧疾复发,若无我在近前,一旦发作,就算是华佗在世,大罗神仙降临也救不了了。”
  一旁的慧娘听了柳三郎的话,心中着急得发慌,又想到赫连晔被关在地下牢的情形,鼻子忽然一酸,眼眶立刻红了一圈,怕璟帝发怒,她不敢哭,微微抬起头,将眼泪憋了回去,然后不安地看向璟帝。
  璟帝正盯着她看,慧娘心中一怵,忙垂下了眼眸。
  璟帝看向柳三郎,“也罢,这阵子你便待在宫中吧。”
  慧娘听得此言这才稍稍放心,她本想着若璟帝不同意留下柳三郎,她怎么都得求他应允。她想请璟帝给赫连晔换个地方,又担心他一恼不让柳三郎留在宫里了。
  璟帝道:“你可以……”
  慧娘见璟帝似乎打算让柳三郎离开,便急忙道:“陛下,这两日我总觉得有些头晕恶心,一吃东西还想吐,可以让柳大夫给我看一下么?”
  璟帝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眸光一黯,便示意了眼柳三郎让他过去。
  柳三郎提着凳子,坐过去,给慧娘搭了脉,他看了看慧娘的面色,又继续摸她的脉相,一会儿摇了摇头,一会儿又点点头。
  璟帝看他神情严肃,只觉他在装模作样,不耐烦地问:“如何?”
  柳三郎收回手,看向璟帝,“这可是很严重的问题啊。”
  “她怎么了?有话直说。”璟帝恼他卖关子,语气很是恶劣。
  柳三郎道:“姑娘这是不孕之症啊。”
  “啊?”慧娘有些尴尬。

上一章目录+书签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