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虽然从士兵里没有看见那位“蒙面武士”的身影,但黑死牟迟疑片刻,还是暗自跟了上去。
  像大名与大名的领地之间起了冲突,通常会要求他们派兵作战——但不等于只有他们作战。
  被大名点到的武家都会派出一小波人马,或匆忙或早有部署地提前汇聚成一处,与敌方展开拼杀。
  像这种临时的小规模召集人手,往往都是冲着救援解困去的。
  在真正动手前,黑死牟还想着家里有专门指导剑术的家臣,他的长子也同样自幼开始练习,虽不会呼吸法,也算是在武士的前列。
  ……只是。
  只是。
  当那柄刀握在他的长子手中,悍然出鞘,如一轮弦月幽然划过空中时,黑死牟也同步错愕瞪大了眼眸,为眼前这幕而心神巨震不已。
  那是他的月之呼吸剑型……!!
  他从未教过长子,为何,竟然会使用他的月之呼吸……!
  自那一招落入眼底,黑死牟不再停留,转身便走。
  蒙面武士的身份已不再做他想,必定是继国缘一。
  不……或许,自传闻的内容来推断……
  事情的发展竟会如此荒诞可笑,他冒充继国缘一在教导灶门炭吉日之呼吸——而他的胞弟,如今正假冒他的名义,教继国家的现任家主月之呼吸。
  难怪鬼杀队那边再没有出现过继国缘一的身影,他当时只道对方或许因斑纹诅咒而亡,也不便去确认。
  万万没想到,继国缘一竟然就藏在最安全的地方!
  他究竟在继国家藏了多久?
  能将长子教出月之呼吸,必定不是一两日之功!
  在极度的惊骇与恍神下,高耸的石墙拦不住一心回去的黑死牟。
  仅一个瞬身,他便落回了继国家的院子里。
  是当初他辛苦磨砺剑术时的院落。
  甚至连那株景观松树也还在,针叶苍苍,纵然入冬也依然翠绿。
  他不用去刻意寻找“蒙面武士”的踪影。
  继国缘一就站在那株松树下,仰起头,似乎在安静赏月。
  他总是如此安静的,在不拔刀的时候,任谁也看不出他是一个武士。
  察觉到黑死牟的气息,他侧过身,偏暗的绛红瞳眸同样沉静看向神色不稳的来人。
  只这一瞬间,鬼舞辻无惨的声音就沸腾在黑死牟的脑海里,仿佛徒手拎起烧开了的铜制水壶。
  “兄长。”
  接收不到无惨反应的继国缘一慢慢开口,很恭谨地垂下头来,代替他的郑重行礼。
  “许久不见,看您的状况依然安好,我也放心许多。”
  又是这张脸。
  又是这个声音。
  黑死牟被撼动的心神只持续到此刻为止,瞬间转化为咬紧牙的极度排斥。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你为什么教他月之呼吸?”
  他出声质问。
  黑死牟其实更想问对方是不是为了看他冒充继国缘一的笑话,而特意也用这种办法来羞辱他。
  但继国缘一的反应只是讶然片刻,便缓慢摇头。
  “并非如此。
  他说,“我只是,在努力思考过后,想要在最后,为兄长做点什么。”
  “思来想去,还是觉得,兄长这般重责重义的人,必定一直想回到这里,却又担心化鬼后的自己被他们怪罪……”
  “而兄长也一直在烦恼剑术继承人的问题……”
  “我便擅自决定回来,教会他们月之呼吸,也作为兄长的意志可以代代传承下去的……”
  “——够了!”
  黑死牟恼怒打断继国缘一的话语,嗓音提高。
  “什么月之呼吸,既然你是继国缘一,你该传下去的是日之呼吸!竟然来传我的呼吸法剑型……传我的又有什么意义?不过是让他们白白浪费了精力!”
  “何况,你已经活过25岁,根本不会被斑纹诅咒夺去性命,无论十年,二十年……你还有足够多的寿命去找到你的继承人,做你该做的事情!”
  黑死牟秉持礼数,向来说话慢条斯理、在措辞停顿上极为讲究。
  像这样的高声呵斥,放在他心神稳定的平常时候,根本从未有过。
  这片自幼成长的土地确实有某种特殊的力量,令他说出了更多、更直白的宣泄话语。
  而继国缘一,在安静听完黑死牟罕见的真实情绪爆发后,才又摇头。
  “您有一点说的不对,兄长。”他说。
  “我快要死去了。”
  ——不仅黑死牟露出混杂震撼与不信的巨大失态,连边泡着温泉边假装漫不经心下将棋、实则在偷偷旁听的鬼舞辻无惨,都霍然抬起了眼。
  就坐在他身旁的羽原雅之,自然会察觉到无惨这一刻的无意识惊诧反应。
  “怎么了,无惨?”
  正在等他落子的羽原雅之笑眯眯出声,“突然想到一招有趣的妙手吗?”
  鬼舞辻无惨:“………”
  先不管那个怪物会怎么死,但总之,绝不能被这家伙知道。
  拖住他数日直到那个所谓的死后灵魂消散、前往转生,这样才最万无一失。
  鬼舞辻无惨的神情恢复平稳,慢吞吞将手里的棋子扣在其中一格。
  “确实想到了一点有趣的东西。”
  倚在温泉旁的羽原雅之撑着脑袋,玩味笑道,“哦?是什么?”
  此刻的棋势偏向他,鬼舞辻无惨的头脑也同样转得很快。
  “比如,输了这盘棋的人,必须接受一个惩罚。”
  到时候,就可以有更光明正大的理由拖住他,不让他得知继国缘一的死讯。
  正好有曾经身为家主的黑死牟就在那里,想要命令继国家封锁这个消息,不告诉产屋敷那边也很简单。
  “这么有自信自己会获胜?”
  羽原雅之意味深长笑了一声,欣然应下,看起来半点也没有追究鬼舞辻无惨方才的异常反应。
  “好啊,那就让我们继续吧。”
  第92章 :不准抬头
  通常来说,在武士阶层往上流通的将棋,一般用香榧木或黄杨木制作,打磨的纹理细腻,入手温润,带一点相当高级的哑光质感。
  但在泡温泉的时候,再用木材制作的棋子与棋盘就不那么合适了。
  正因如此,这家旅馆特意用玉石磨出了一副将棋,重量偏沉,触感光滑冰凉,透出一层在雾水蒸腾下的潮湿水汽。
  在鬼舞辻无惨作为人类生活的平安时代,就已经出现了将棋的雏形。
  只不过,那时的将棋被称为“平安将棋”,规则也与现代流行的将棋区别很大。
  但鬼舞辻无惨完全不排斥这些随着时间流逝而诞生出来的新玩意,甚至会很兴致盎然的去了解它。
  包括他穿上女式和服、将发髻梳起时,甚至会很注意自己穿戴及发髻是否为【已婚】。
  毕竟,已婚女子与未婚女子的装束与发饰都有差别,搞错了会闹笑话。
  无惨竟然从一开始就能意识到这点,还刻意的让自身装束保持在既符合礼数又脱颖而出这点,都羽原雅之相当惊讶。
  他甚至思考过无惨在他死去后的几百年里,是不是也穿过许多次女装,才会变现得如此娴熟。
  当然,这句话他就算说出口,也不可能会从对方那里得到诚实的回答。
  一问肯定会让无惨瞬间恼羞成怒,而后喵喵咧咧骂上一长串,中心大意基本就是“你这个混账神官别自作多情”。
  搭配那十足凌厉又漂亮的五官,真是让人心痒痒。
  所以啊,某位鬼王现在主动跳进了陷阱里,就不能怪他了。
  羽原雅之捏起手里那枚棋子转了转,眼底含笑,抬手在同样用玉石磨出的棋盘上,敲出落子。
  ——铛!
  刀刃相接,松树被劲风刮得摇动不止,又仿佛在再度分开的二人中划出一条竖起的隔阂,将那片空间也一并劈开。
  侧向持刀的继国缘一压低身体,靠重心止住向后的冲击,在沙地上犁出两道浅浅的痕迹。
  黑死牟怒意翻涌,手里紧握的,同样是一柄由上好镔铁锻造的打刀。
  之前为了教灶门炭吉日之呼吸,他不好使用那柄由自身血肉打造出的“鬼刀”来给对方演示,便就近找工匠锻了两柄普通的,也算勉强能用。
  此刻,骤然拔出这柄普通武士刀向继国缘一发难的他,却因此反而变得愈发愤怒。
  “你在怜悯我吗!”
  瞪着继国缘一的黑死牟眉心紧锁,提高音量,声线却压出森森怒意。
  “拿出你的全力来!你的斩击绝不可能只有这点速度,还有那剑招的威力!你在瞧不起我吗,在愚弄嬉笑我吗!你怎么可能快要死了!”
  “你以为你做出这样的退让架势,被我的一记剑招劈得后退,我就会相信你的说法吗!”
  “眼下的你已经活过25岁了!你是被神明宠爱的人,是超出了这世间常理的人,怎么可能会死!我不认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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