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好在,羽原雅之也不需要他真的回答问题。
但也没有立刻就自问自答,而是先提起另一件事。
“我之前听珠世说,在她认识你的这么多年里,她从来没见过你踏进过羽神神社里。连带恶鬼袭击人时,倘若后者跑到神社,那些恶鬼也不敢再继续追击。”
羽原雅之笑着开口,五指依然摩挲着他的脸颊,“竟然有这么讨厌我吗?还是说……”
“…………”
鬼舞辻无惨难耐而隐忍的喘息,此刻骤然一停。
强烈的不祥预感瞬间蔓延过神经,却在想要撑起身体拉开距离时,被羽原雅之提前一步预判到,抚在脸颊的那只手也迅速朝下,落在他的肩头。
“还是说,你一直在讨厌的,其实被供奉在这些神社里的、杀死了我的刀?”
伴随这句话的,是羽原雅之的小臂陡然绷紧发力,将掌心下这具身体压得彻底坐了下去。
尾椎骨抵住交叠的脚掌,紧密贴合。
连带遭受剧烈震颤的,还有原本永不可言说的那颗心。
在那一瞬间,强烈到足以灭顶的双重冲击,彻底席卷了眼瞳涣散瞪大的鬼舞辻无惨。
“……呜!!!”
第79章 :渎神
宽敞的神社本殿内,灯火微微摇曳。
月光照过窗框的栅格,在地面切割出数个规整的菱形。
“呼…呼嗯……呼……”
仅有溢满颤抖与哽咽的喘息声,在这片静谧空间内急促地一圈圈荡开,碰撞,又在仓促的吞咽里破碎着消弭。
被羽原雅之强硬压得正姿跪坐,红绳瞬间收得极紧。
如同海面上被狂风吹胀的帆,带得原本尚有余地的绳索也绷得笔直,牢牢勒在船桅上,将那坚硬的木头勒得吱呀作响。
鬼舞辻无惨说不话来,只是在不断低声喘息。
他没有看羽原雅之,低垂的睫羽凌乱颤动,瞳孔的焦距落在不知道什么地方。
至少从羽原雅之的视角往下看,眼前这位月姬依然是衣冠整齐的,束起的发髻与层叠穿在身上的华美衣裳丝毫不乱,粗粝的红绳在微微敞开的领口处若隐若现。
稍微用火燎一下,这段红绳摸上去的触感就不会这么糟糕,到处都有细小的毛刺,乱七八糟地支棱着。
但凡制作仔细些的工匠,都不会犯下如此粗心的失误。
但羽原雅之偏偏让它完全保留下来,特意要摸上去的触感不那么光滑,在数股用苎麻绞捻出的纤维间,总有一点扎手的地方。
此刻,它的作用才真正显现出来。
鬼舞辻无惨颤抖得厉害,濡湿的痕迹穿透层层叠叠的布料,开始在最外面那件上洇出逐渐清晰的轮廓。
好在他向来喜欢穿深色的衣裳,尤其偏爱墨黑,倒让那块痕迹不那么明显。
而在这衣摆布料同样绷紧的此刻,敞开的打卦下,同样浮现出蛇般一道接一道的交错缚痕,如同打了一个又一个结的网,将他笼罩在正中央,无论怎么努力都无法逃离。
鬼舞辻无惨撑在地面的指尖都在颤抖。
但他却沉默着,似乎只顾得上颤抖与喘息,没有开口肯定或否认羽原雅之的话。
或许,他就是故意不想去回答这个问题,让自己陷入更加难堪的境地。
他只是不想承认,在那段不过二十年的、尚未化鬼的人生里,能真正在他心底留下深刻印痕的,不过仅有一人而已。
那个他一直在口中念着要杀死、要恨之入骨、要万般折磨的人。
也是他唯一不敢面对其死亡的人。
站在那些将刀供奉起来的神社里,他只感觉腹中涌起翻江倒海的恶心与憎恶,仿佛又回到绝症缠身、连咳嗽都伴随撕心裂肺痛楚的至暗时刻。
何等滑稽。
何等丑陋。
何等傲慢。
逼死了真正的神祇后裔,还将这柄刀奉为所谓的祭天神器。
一群卑劣的、低贱的、自以为是的蝼蚁,建立起更加荒谬的神社,供奉被他们杀死的祭品。
鬼舞辻无惨大口喘息着,蜿蜒的血丝密密麻麻爬上震颤的梅红鬼瞳。
全部都该死。
包括那个混账神官在内,全部,全部都……
“——无惨?”
头顶传来熟稔的亲昵呼唤,含着狎昵的玩味笑意。
肩头再次被下压,鬼舞辻无惨的思绪被瞬间拉回这座本殿里,持续受到的刺激将他逼出一声难耐闷哼。
当时被情绪冲昏了理智,此刻终于逐渐变得明晰。
“怎么不说话了?”
在数百年后活过来的家伙,此刻正笑吟吟的挑衅他。
“…………”
片刻的安静后,鬼舞辻无惨开口的嗓音发颤:“你是故意的。”
羽原雅之:“嗯?”
下一个瞬间,没有被咒法完全压制的身体爆发出强大的力量,足以将他掀翻,整个往后仰倒在地板上。
二人的视角高低刹那间反转,可惜鬼舞辻无惨趔趄几步,依然没能站稳,同样栽倒在他身上,又激起身体一阵剧烈的隐忍发颤,颈侧绷起数道突突鼓动的青筋。
他垂着脑袋,闷闷呼出几口吐息,强行压下泛起的可耻欲念,才抬眼看向羽原雅之。
原本拟态成人类的瞳孔早已竖成细线,裂纹开始蔓延。
即使在这番已极其狼狈的境况下,他依然森冷而恼恨的瞪着羽原雅之,从起伏的胸腔里挤出压抑的字句。
“你这家伙,在那时候,是故意主动去死的。”
“你骗我……!”
他终于看清了眼前这个神官的意图。
即使站在杀死自己的凶器前也若无其事,对数百年后羽神神社的存在不感到意外,乃至对自身死亡的态度显得如此轻慢。
他好像天然就站在所有生灵的最顶端,对任何事物都抱有漠然乃至旁观的疏离。
哪怕是从深山里的宅邸来到城下町,为平民开了那间收费低廉的医馆,做出交口称赞的“仁善”行为后——鬼舞辻无惨反而更加如此笃定。
所谓治病救人,对这个人而言,只不过是一种博得好感的伪善,一种打发时间的消遣。
他的眼里,根本没有倒映进任何东西……
鬼舞辻无惨的思绪一顿。
此时此刻,仍旧安然躺在地板上的神官唇角噙着笑意,一眨也不眨的注视着他。
那双幽深的眼眸深处,全都是他的倒影。
只有他是唯一特别的。
只有他才拥有他的全部私心。
只有他才是……
被他爱着的。
鬼舞辻无惨压制羽原雅之的力道猝然放松。
“我骗你了什么,亲爱的?”
偏偏对方还要笑着追问他,透出十足的纵容,好似在面对一只不讲道理的伸爪恶猫。
“……你笃定你自己能复活,才选择去死。”
鬼舞辻无惨磨着牙开口,拒不回答羽原雅之方才的问题。
“你根本就是在通过那种方法……来找到我。”
最后几个字说出口,恰好一阵夜风吹过,殿内灯火齐齐摇曳片刻,连带落进二人间的光影同样晃动瞬息。
羽原雅之唇角的笑意加深。
“我可从来没有笃定过自己能复活,无惨。”
说着这些会要自己命的话,他的神态依旧放松,甚至带着一点玩味般的漫不经心。
“你应该更确定我会死,然后像那些凡人一样轻易死去,被你遗忘——才对。”
始终注视着鬼舞辻无惨的眉眼弯弯,连带吐字也显得格外缱绻旖旎。
“所以啊,我只是笃定你也爱着我。难道不是这样吗?”
这句反问一出,压制着他的十指又瞬间收紧,骨节用力至发白。
与上次羽原雅之轻轻松松就承认自己爱着他不同,这次,是鬼舞辻无惨要被迫承认自己。
后者咬紧牙,默不作声,面颊两侧垂落的卷发将脸压入阴影里。
他的呼吸依然偏急促且沉。
幅度过大的动作给他带来了不小的负担,更别提依然饥渴的食欲源头就来自于眼前这家伙。
还有那颗被彻底剖开的心。
“……是啊。”
这次,过去了更漫长的时间,鬼舞辻无惨才咬牙切齿着应答——抬头瞪向他的鬼瞳同样气势汹汹。
“你这个野蛮的变态、无耻的混账、沽名钓誉的神明!”
他提高音量,叱责的冷沉嗓音在庄严神殿内回荡。
“除了我,你还有谁能去爱?”
“你除了我身边,还能哪里能去?”
“不准自以为是的在这里提起以前的事情,混账神官!羽原雅之!”
面对鬼舞辻无惨气急败坏的一连串呵斥,被点名的某人只是笑得愈发明显。
“我在这里呢。”他欣然应道。
“…我不是在喊你!”
鬼舞辻无惨咬牙切齿,又在停了片刻后,用那双在常人眼里显得诡谲可怖的梅红裂纹鬼瞳死死盯住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