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将饭菜端过来的鬼仆匆匆忙忙,在障子门前放下膳桌就跑了,完全不敢出现在鬼舞辻无惨的视野里。
  由于羽原雅之刚洗过澡,热水又将鬼舞辻无惨咬出的伤口泡得微微裂开,渗出一点新鲜的血腥气味。
  鬼舞辻无惨目前被喂得还算餍足,只闭着眼等人过来睡,可以暗自将那股不算强烈的食欲压制下去。
  那些长期被动忍饥挨饿的鬼仆就不行了。
  世平可算是明白末子为什么不愿意来跑腿送个饭,非要推他过来。
  无他,这股稀血的气味确实太香太馋人了!
  真是感谢他还算有点定力,能够在狂咽唾沫的情况下顺利坚持到门口;否则,世平很难想象自己会不会被那股香气馋到失去理智,冲进寝殿就要袭击那个人类。
  绝对不能这么做啊,那可是无惨大人看上的食物!
  世平在心里给自己打气。
  不愧是无惨大人,一出手就给自己掳来一份顶级人材,还能忍着只是喝喝血,这么几天过去了也不杀死他吃掉!
  不愧是无惨大人,既强大又宽容,天底下绝对没有谁能比得上!
  不愧是无惨大人……
  【滚。】
  世平被脑海里的那声平静怒意呵斥得整个一激灵,转身就跑远了。
  喋喋不休的噪音终于消失,好不容易获得休息的鬼舞辻无惨继续闭着眼,看起来像是睡着了。
  虽然成为鬼的他其实并不需要睡眠。
  哪怕这间寝殿里有铺置被褥与枕头,但独自生活的这数百年里,鬼舞辻无惨也只在极偶尔的情况下,才会在上面躺那么一时半刻。
  可等这个混账神官再度出现,只要他想睡觉,自己就得强迫躺在他怀里一动不动,直到对方睁眼为止……!
  数百年来自由惯了,结果又回到只能硬熬时间的鬼舞辻无惨臭着脸,在等人醒前哪里也去不了。
  今天的他也很自觉,自己先找到惯常的位置躺好了,等羽原雅之吃完再过来一起睡。
  短短两天时间,竟然就重新捡回了他在产屋敷宅邸里被对方强制养出来的习惯。
  不过,在精神被反复磋磨、身体也使用过度的此刻,身为鬼的他难得升起些许倦意,放任思绪昏昏沉沉。
  仅剩耳旁传来的轻微碗筷碰撞声,叮叮当当,仿若用于驱邪净秽、镇守宅邸的风铎,被风拂出令人安心的厚重低响。
  鬼舞辻无惨眯着眯着,竟然连羽原雅之已在他身旁躺下也没注意,就这般睡了过去。
  【专属事件《梦魇》已触发】。
  系统弹出提示,又缓慢淡去———
  “陛下。”
  有轻声低唤的声音响起,柔顺,恭敬。
  闭着的眼睑微微颤动片刻,没有睁开。
  鬼舞辻无惨的思绪朦胧如聚不拢的薄雾,飘飘忽忽的,连念头都变成完全本能的潜意识反馈。
  哪里来的陛下……
  天皇吗……
  “陛下,”那道温柔的女声嗓音又低低唤了一声,依然十分恭敬。
  “月彦天皇陛下,您应当起来了。”
  鬼舞辻无惨——月彦愕然睁开了眼。
  他躺在奢华却肃穆的一间寝殿内,交替垂落的帷幔与竹簾将照进来的天光一层一层挡了下来,令寝殿的主人依然能安稳睡在静谧的阴影里。
  这里不是武家崛起的天下乱世。
  这里是大内里,是以天皇为绝对权力中心的平安京。
  殿外是女官带着侍从静候,在等待他传唤梳洗。
  坐起身的月彦撑着脑袋,感到极为混乱的思绪在打架,又因那声称呼产生无法解释的困惑。
  -他…怎么会是天皇?
  -笑话,他为什么不能是天皇?
  -记得他应当是产屋敷氏出身的公卿,产屋敷月彦……
  -姓氏?天皇不需要姓氏,他乃月彦天皇,天照大神的后裔,一切荣耀与权力都理所应当的绝对归属于他。
  -不对,他应该是…比人类更高等的……他的应当是,鬼……
  -不,他生来就是天皇,是这个国家唯一且绝对的统治者。
  纷乱思绪在蝴蝶振翅的刹那间便归拢为一处,凝成“正确”的共识。
  出生在产屋敷氏,体弱多病到数次自鬼门关挣扎着存活下来,最后被一个名为羽原雅之的阴阳师变成为鬼王什么的,全部都是他昨晚做的一场梦而已。
  他是高高在上的月彦天皇,这世间的一切道理都围着他转,没有任何人可以被允许忤逆他的想法。
  即使伸出手去触碰帷幔外的阳光,也没有那片肌肤会被灼烧殆尽的景象出现。
  【鬼】这种生物,终究只是话本里的传说。
  紧促的眉眼缓慢舒展开,月彦淡淡下令。
  “进来吧。”
  “是。”
  女官应声,身后捧着各式梳洗器物的侍女鱼贯而入,一举一动皆符合礼制规矩,一丝不苟。
  月彦也起身,习惯性张开手。
  可当第一个侍女在他面前行礼,又伸出手要去解他的腰带时,月彦忽然侧身避了一下。
  侍女的手指尴尬地停在空中,月彦的身体也十分僵硬。
  后面目睹这一幕的女官也投来讶异的眼神。
  空气停滞片刻。
  月彦将手重新垂了下去,抚过若无其事开口。
  “今日不用你们来。”
  女官的神情肉眼可见变得更加惊讶。
  “陛下……?”
  “我说不需要,听不懂吗!”
  月彦提高声音,裹挟而出的怒意当即吓得所有人连连后退,将梳洗的东西放下后就离开了。
  寝殿很快就空无一人。
  留下月彦独自沉着脸,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才动手捞起水盆里的毛巾,拧干。
  分明没有独自更衣洗漱的记忆,他的动作却能称得上娴熟,仿佛已独自完成过成千上万遍。
  就像今日突然对他人触碰自己的身体表示极度的反感、抗拒乃至反胃般,都无法找到可以合理解释的原因。
  ……实在不明白为什么,月彦也懒得再想。
  总不可能是梦里的经历影响了现实吧,那也太过荒谬了。
  不过是一个……一个滑稽的浮梦而已。
  是因为后宫一直空虚么?竟会令他做出这样的梦来。
  月彦的脑中沉沉思索,手下动作不停,很快就打理好自己。
  连那身天皇专属的御直衣,也一件件皆穿得整齐妥帖。
  天皇的服饰与普通公卿大臣都不同,哪怕是类似狩衣的形制,也以上纯白下绯红为尊。
  他最后一次将宽大的袖袍打理平整,便出了寝殿。
  等候在游廊的女官看见天皇陛下真的自己全部做好了一切,惊得眼珠子都要掉出来。
  然后,她先迎来天皇冷冰冰的一瞪,连忙为自己的冒犯而俯首。
  朝议通常在清凉殿的殿上间举行。
  按照规律,天皇不可被窥伺揣测。
  因此,天皇所坐的位置有专门的竹簾隔开,令底下的官员只能看见他朦朦胧胧的身影轮廓,却见不到真容。
  朝议的内容一直都很无聊,左大臣右大臣会负责汇报内容,再由地位最高的关白来做出批判或认可,最后交给他裁定。
  由于这次的月彦天皇并不是一个温良的天皇——相反,他年龄虽轻,却已经处决过好几位大纳言与参议——因此,大家都将话讲得相当谨慎,不敢触怒他。
  这样一来,朝议的内容更加枯燥。
  月彦并不关心这个国家如何如何,更不在意底下人怕他就像在怕一只会择人而噬的虎兽。
  他只是坐在垂落的竹簾后百无聊赖,打了个呵欠,把玩从衣摆上揪出来的一截线头。
  漫不经心的神情,直到听见另一句汇报而停止。
  “近来有多地长达三月不曾降雨半滴,我等打算派出阴阳寮里术法最厉害的阴阳师,尝试举行求雨仪式。”
  关白恭谨禀报道。
  月彦把玩线头的动作一停。
  “最厉害的阴阳师?”他玩味道,“哪个?”
  “是,此人名为羽原雅之。”
  关白没想到陛下沉默了大半场朝会,竟然突然对这件小事起了兴趣。
  羽原雅之……
  月彦想起昨晚做的那个梦。
  不那么愉快的、刻骨铭心的梦。
  那个近乎被羽原雅之一手把控的、令人颤抖的魇梦。
  他竟然并不是梦里被虚构出的角色,而是切切实实存在的。
  漫长的安静后,关白终于听见竹簾后的天皇陛下开口。
  “是么,”月彦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那就让他去试试吧。”
  天皇的生活极为枯燥。
  他哪里也不能去,一言一行都有既定的规矩,每时每刻都生活在无数双视线的注视中,要求他成为一位“合格的天皇”。
  月彦只感到烦闷透顶。
  他的情绪越糟糕,底下的人就越遭殃。

上一章目录+书签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