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甚至连那张脸上的表情,也依然是带着笑意的。
看上去,竟然还要比他更为从容。
这令鬼舞辻无惨愈发感到不愉快,青筋自冷白的皮下缓慢鼓起,如蛇蜿蜒爬行在他的太阳穴两侧。
过了片刻,鬼舞辻无惨将手放下来,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当他再开口时,嗓音也仍是低而冷静的,好似方才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
“哼,原来还是稀血体质吗……在我见过的那些稀血里,你倒是更特殊些。”
他的话讲得慢条斯理,仿佛只是美食家在对新鲜的食材进行一些居高临下的点评。
对此,羽原雅之只是发出一声明显夹带揶揄的笑。
“只说这些?我还以为你会直接问我能不能喝一口啊,明明都已经藏不住对我的渴望了。”
他将那节受了伤的小臂横在嘴旁,目光特意瞥向依旧站在原地的鬼舞辻无惨,就这样直直盯着他,缓慢舔过其中一道仍不断涌着往下滑的血。
更直白、更狂妄的挑衅。
如此轻视他,罪该万死!
那双拥有梅红裂纹的鬼瞳瞬间竖成更细的线,无数血丝密密麻麻爬上眼白,如同岩浆溢出火山口在石缝间流淌,残忍吞噬途中遇到的一切有机物。
“那我就成全你。”
敢激怒他,就要做好连骨头也不会剩下的准备。
在下一击刺鞭挥来时,羽原雅之不再坐以待毙,以极高的机动性在这间空旷的屋子里辗转腾挪。
鬼舞辻无惨用手变幻出的刺鞭的挥舞速度快得连残影都很难看清,距离也长得惊人,肉眼估计至少有四五米。
即使羽原雅之躲开了,身后的那些门窗墙壁依然遭到波及,一片接一片跟着地垮塌下去——直到承重的房梁也开始倾斜,裹挟着屋顶的瓦片重重砸向地面,溅起巨量灰尘。
鬼舞辻无惨从始至终都站在没有遮蔽的长廊边缘,不会受到这大面积倒塌的波及。
羽原雅之则一直在闪躲,从最初的屋内一直逃到庭院,勉强躲开塌下来的屋顶。
但在持续的剧烈运动下,他的气息已经很不稳了,尤其胸口与新添的伤根本没有时间处理,一直在往外溢血,不断落在脚下的地面。
他也始终都没有离开鬼舞辻无惨超过三米,即使闪躲也只是在反复绕着他转圈,似乎在试图寻找能够发动反击的时机。
愚蠢的想法。
鬼舞辻无惨在心底发出嗤笑。
人类太过孱弱,弱得根本不需要他挪动半步,光用刺鞭就足够慢慢耗死这个惹他不快的混账。
尽管鬼舞辻无惨随时都能向羽原雅之发动致命的一击,但他被刚才的挑衅激怒了,决定要给予这个狂妄的家伙以相匹配的残酷折磨,一直到他再也跑不动,只能倒在地上不甘的咽气为止。
难得来一场猫捉老鼠的游戏,始终以矜贵姿态站在原地的鬼舞辻无惨微微眯起眼眸,心底涌起一阵不可思议的愉悦。
或许是那些来自猎鬼人的血洒出太多在他的周围,连带这片空气里的腥甜气味也已太过浓烈,竟然令他能再次体验到酒后微醺的滋味。
倘若这里面藏着能让他克服阳光的办法,更是要令人愉快至极。
强弱差距太大,胜负早已知晓,足以令鬼舞辻无惨连姿态都显出几分漫不经心,只分了点注意力给一直在勉强闪躲与格挡的羽原雅之。
直到他忽然停下来,站住不动了。
在鬼舞辻无惨的视角里,能看见单手握紧刀的猎鬼人剧烈喘气,身上布料被切割出凌乱的划口,大面积的血又将它染成偏暗的颜色,自末端滴滴答答地凝落在地。
每一次的闪避与架刀防御倒是及时,这些伤口看起来可怖,但都是皮外伤,只要包扎及时就不会致命。
甚至,只要他没有一直跑动牵扯伤口,流出的血可能比现在要少得多。
不过嘛,要是他没有抵抗,现在早就已经死了。
“这样就放弃了吗?”
鬼舞辻无惨眯了眯眼,开口的嗓音带出几分笑意——哪怕它仍是轻慢而蔑视的,在停下攻击的此刻,竟也透出些亲昵的意味来。
羽原雅之喘匀气息,同样笑起来。
“你还是快点思考等会向我求饶时,该说什么才能讨得到我的欢心吧。”
他将那柄日轮刀改为双手握在身前,朝下,就这样笔直地刃尖插入地面。
漆黑刀身上同样沾了些他的血,正顺着重力缓慢滑落。
这样的行为在鬼舞辻无惨的眼里根本毫无意义,基本等于自暴自弃后站着等死。
“那我就先杀了你。”
但对方说出口的那句话完全激怒了他,瞬间爆发的庞大怒意几乎令发丝与衣摆违反重力地扬起,带着不再克制的怒火与杀意,数道自背后延伸出的管鞭刺破布料,如同灵活的游蛇,一瞬间全部朝没有再闪避的羽原雅之攻过去——
铛!!
仿佛撞上了不可逾越的屏障,所有管鞭的末端都狠狠扎在羽原雅之的眼前,近得距离触碰到他不过数公分。
然而,就是这不过咫尺的无形空气,那些管鞭竟然只能停在原地,不断剧烈颤动,却无法再往前进哪怕一丝半毫。
怎么可能……?
面对依然杵刀站在原地的猎鬼人,鬼舞辻无惨错愕睁大眼睛。
下一刻,他用手臂异变成的刺鞭,再度狠狠朝人抽击过去!
一次,两次,以及看不清残影的更多次。
那片无形的壁障坚不可摧,无论被鬼舞辻无惨攻击多少次,都依然无法被撼动,继而触碰到羽原雅之分毫。
饶是在数百年间磨砺出了相对稳重许多的镇定心性,也架不住遇到了完全超出鬼舞辻无惨预料之外的状况。
“这是什么?你做了什么…!”
攻击没有丝毫效果,他只能收回那些异化出的攻击肢体,神色恼怒极了,情绪也毫不保留地尽数外放。
倒显得整个人生动多了,好似又回到了他的名字还是产屋敷月彦的那个时期。
就是看鬼舞辻无惨瞪着羽原雅之的表情,几乎恨不得当场张开巨口,将后者一口吞食,狠狠嚼碎。
“我啊,好像从来没对你说过我是剑士来着。”
羽原雅之笑叹道,用一种欣赏被关在笼子里的漂亮猫咪的目光,看着被他用血做牢笼,关在那方寸之间的鬼舞辻无惨。
虽说他目前一直用【缚狱】来控制无惨的行动,但实际上,它还有另一个效果。
【在地上划出界限时,将以牢笼围困住敌人】。
提前用血在地上画出一个圈也可以,但稀血很难藏住那股散发出的特殊气味,极易让五感本就敏锐的鬼舞辻无惨察觉到异样。
于是,他不得不先将鬼舞辻无惨引过来,再开始以他为中心,用自己的血画出一个足以困住他的牢笼。
好在布局与引导都很顺利,羽原雅之刻意让自己受伤,又做出被迫不停闪避的姿态,慢慢将这个圈连成一线。
如果副本里的这位鬼舞辻无惨再干脆利落些,不搞些慢慢磨死他的小把戏,羽原雅之就只能拿出代价更大的备用计划了。
但此刻,结局已定。
羽原雅之落在地上的血成功将鬼舞辻无惨围了起来,在咒法【缚狱】的发动下,化作将他死死禁锢在其中的透明囚笼。
鬼舞辻无惨尝试从四面八方突破都失败后,瞪着猩红的鬼目环视一周,最后狠狠盯向羽原雅之。
“就凭你这种卑劣的把戏,也想杀了我?”他冷声嗤笑,“只要你敢进来半步,我的刺鞭就会先吃掉你的脑袋。”
羽原雅之仍旧维持双手以刀杵地、保持【缚狱】发动的姿势,也朝他微笑。
“我并不打算杀死你。只不过,”
他先说出了令鬼舞辻无惨感到无法理解的回应。
但很快,鬼舞辻无惨再没有任何心力去思考其他的事情。
因为羽原雅之在说完前半句话、停顿片刻后,又补全令他瞳孔惊慌战栗的下半句。
“你想不想知道,距离日出还有多久?”
——日出!
被提醒这点的鬼舞辻无惨再猛然抬头仰望时,发现遍布夜幕的星野如溪河逐渐流尽,皎月已落到西边的山头上。
最多一个,不,半个时辰,太阳,会杀死他的太阳,就快要出来了……!!
而这还不是最糟糕的事情。
刚才打得随意,他随手将整间寝殿都砸成了废墟,连带假山树木与围墙也毁了个彻底,放眼望去空空荡荡。
……没有能够容纳他藏身的阴影处!
鬼舞辻无惨恼恨憎恶至极,眼底几乎沁出可怖的血。
当他再下移视线时,看见这个该死的猎鬼人依然好整以暇的站在他面前,甚至还冲这边俏皮地抬了抬眉梢。
而那是始终唇角的笑意,也比方才扩大些许。
即使对方身上那件单衣加羽织已被染得鲜血淋漓,大量的伤口也令他显得狼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