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最后用柔软的束带绕几圈在腰间,略微收紧,打结,确保末端不会松脱,衣服的着装终于结束了。
  原先身形清瘦的产屋敷月彦,在这样宽大的狩衣装束下,看起来倒也健康许多。
  穿上这一身大约花去十来分钟,产屋敷月彦已经已经有点站不稳,只能撑着地面,双膝屈起,跪坐在榻榻米上,完成束发与戴乌帽子的最后一部分。
  羽原雅之用手捞起那一把长发时,还能闻见淡淡的檀香,又夹杂着些许浸透的药草苦味。
  这么看来,即使产屋敷月彦体弱到只能长期躺在床上养病,也会尽量保持外在的形象,不允许让自己显得邋遢乃至污秽。
  在这方面的自尊心还挺强。
  羽原雅之用牛角梳将那精心保养的长发往上梳起,束在头顶,再用乌帽子里的细绳固定住。
  有两绺略长的鬓发没能梳起,打着卷轻落在面颊两侧,颜色对比强烈,衬得肌肤愈发透出长期不见太阳的苍白。
  羽原雅之拉远了些视角,端详产屋敷月彦片刻后,满意点头。
  这种感觉有点像亲手给游戏里养的娃换上漂亮衣服,还是非常愉悦且有成就感的。
  至于本人乐不乐意被这样对待,与他关系不大。
  再打开个人资料看一眼,明明完成了【换衣服】这项互动行为,上面的数值与描述依然没有变化。
  看来,这些都是得反复完成多次才会有效果的游戏设计。
  “非常漂亮。你生有一副格外出色的皮囊呢,月彦。”
  最后,羽原雅之用手托起其中一绺垂在对方面颊的墨黑卷发,随意把玩,似乎对自己挑选“妻子”的眼光非常满意。
  “…………”
  产屋敷月彦跪坐在原地,略低着脑袋,没有给出半个音节的回应。
  只不过,他的双手五指早已攥紧大腿上的布料,强忍着反胃与抗拒一动不动,由着那绺发丝在那修长指间绕出几个柔软的圈又迅速溜走,宛若一只轻盈振翅的蝴蝶与他嬉戏。
  连带他好像也变成了宠物,只能瞪着那只作恶的手,身体却必须要向对方臣服。
  分明与涌动在内心的情绪截然相反,张口却连半个“不”字也无法吐出。
  真是何等的……屈辱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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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4章 :继续
  产屋敷月彦直忍到在他眼前晃来晃去的那只手玩腻之后,松开,收回,终于肯放那绺发丝重新垂落在他的脸侧。
  在上午阳光照进来的寝居内,二人的互动看起来是如此的和谐美好,暧昧又亲昵。
  不愧是待人如此温柔体贴的羽原大人,还会夸月彦殿下容貌俊美。
  可惜月彦殿下的脾气太差了,竟然也不知开口感谢!
  ——只能从竹簾缝隙处隐约窥见倒影的云助在心底淌着热泪感叹,由衷为羽原雅之那得不到回应的付出感到不值。
  他既听不见他的月彦殿下在心里咬牙切齿的咒骂,也看不见殿下的面色始终沉得能滴水,完全是迫于求生压力下的勉强配合。
  “好了,牛车已经在门外等着了,我们走吧。”
  羽原雅之朝产屋敷月彦伸出手,半扶半带着,将穿戴整齐的他引出了门。
  等候许久的云助立刻迎上来,将托盘里的药碗递向产屋敷月彦。
  “殿下此次要去大半日,小人提前将药熬好了,请用。”
  羽原雅之看了产屋敷月彦一眼,后者臭着脸,但还是伸手去端那碗散发着强烈苦味的药,仰头一饮而尽。
  “哦……喝药倒是很乖。”
  听到夸奖的产屋敷月彦脸上依然见不到半点高兴的神色,只是将空碗重新哚回托盘里,发出一声明显的闷响。
  “反正肯定没用。”
  他用手背抹去嘴角的残留药汁,嗓音沙哑的呛了人一句,便继续往前走。
  一边怀抱着强烈的求生欲去各地寻找医生,一边又相当悲观的自暴自弃啊。
  羽原雅之若有所思。
  平安时代其实有奔跑速度更快的马,但出于“牛车的慢体现了贵族的优雅”这项要命的风气,导致羽原雅之只能让牛车在路上晃晃悠悠走了近两个时辰,才抵达阿倍氏的那栋位于京都近郊的私人别院。
  难怪得一大清早就开始准备,洗漱换衣服加赶路这一套流程下来,日头竟然都过了正午。
  产屋敷月彦体力很差,早已将脑袋靠在羽原雅之的肩头,眼睑低垂,半闭不闭的,似乎快要睡去。
  讨厌羽原雅之归讨厌,产屋敷月彦绝不会委屈自己受苦。
  再说了,是这混账强行拉他出来参加宴会的,他都没有怪罪他竟然想靠着他的身份一步登天,对方还敢先抱怨他?
  产屋敷月彦被牛车晃得头脑昏沉,耳旁传来木制车轴摩擦转动,碾在土路上的动静,好像永远也不会停止。
  一上午只喝了碗苦得要死的药,他抿了抿嘴,只感觉口中反苦味反得厉害,久未进食的腹中也饿得厉害。
  但睁开眼扫了这个车厢一通,发现这里既没有盛着酒水的瓷瓶,也没有盛放点心的莳绘漆盒。
  “…………”
  产屋敷月彦立刻又在心底大骂一通这个混账神官懂不懂贵族出行的规矩,牛车里提前备好酒水与点心不是理所应当的事情吗!无知!浅薄!毫无礼仪的混账巨力猩猩!不知道从哪里来的……
  “虽然你没有说话,但看这表情,很明显在骂我啊。”羽原雅之的声音响起。
  他的嗓音偏轻,夹杂着明显的玩味笑意,令产屋敷月彦身体一僵,但很快又放松下来,继续绷着脸,假装没听见对方说话。
  反正又没有真的说出来叫人听见,偏不承认又能怎么样?
  产屋敷月彦双手交叠在袖袍里,揣在身前,闷不吭声的闭眼,假寐。
  直至从那漆黑的、充盈在肺腑间的干涩苦味中,忽然挤入一丝霜似的清甜。
  他讶然睁眼。
  “似乎是用板栗、柿子与糯米做成的一种点心,压制成了花瓣的形状。我不太能分辨这些,但记得你更偏好甜味的食物。”
  羽原雅之单手托着一块精致的米糕,底下还垫有一块绣着花纹的绢布,就这么稳稳放在产屋敷月彦的面前,近得他几乎张口就能咬下其中一角。
  盯着这块近在咫尺的、散发出诱人香气的点心,产屋敷月彦的表情看起来甚至有点呆愣,还带着点难以置信,活像忽然瞧见了什么不可名状的恐怖。
  “肚子饿了可以直接说,我清早才刚教过你要对我诚实,别忘记这点。”
  这次,产屋敷月彦有反应了。
  他先认真分辨了下那块约掌心大的米糕,又抬眼看向羽原雅之,原本始终紧蹙的眉头终于舒展些许,脸上那种“你这家伙可算是知道该讨好我才能得到欢心了”的情绪太过明显,真是半点也不藏着掖着。
  羽原雅之没有出声,仅是那双盯着人的眼眸微微眯起,露出了一个似笑非笑的隐晦神情。
  可惜产屋敷月彦这时已垂了眼,没注意到羽原雅之的反应。
  他只专注于从宽大繁复的衣袍里伸出手来,想从羽原雅之的掌心捻起那块米糕。
  但下一刻,那块米糕被羽原雅之托在手里,顺势抬高了些,避开了产屋敷月彦伸过来的手。
  产屋敷月彦抬手捞了个空:“…………”
  刚刚好转0.5的心情迅速暴跌50。
  他眼神一厉,半点不压着自己的情绪,瞬间进入炸毛的暴躁状态,“你这个混账神官,竟敢愚弄我……!”
  “嘘……都出来散心了,你要开心些才是。”
  羽原雅之将左手压在他另一侧的肩头上,半环着人;托着米糕的那只右手灵巧一翻,将那块米糕竖起,隔着绢布捏在拇指与食指间,摆出适合张口食用的姿势。
  但很显然,眼下要吃这块香甜米糕的,另有其人。
  产屋敷月彦盯着重新递到他嘴边的米糕,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他也不是没有过由于急病来势汹汹,只能躺在床上,被仆从伺候着喝药进食的时候。
  但那些仆从要么诚惶诚恐,要么假装尽心实则敷衍,连蠢笨到将药汁洒在他身上的也有。
  那时候的他心情同样糟糕至极,怒意与怨怼如同死亡蔓延过来的暗潮,哪怕白日也能将他一点一点地淹没,连呼吸也只觉万分痛苦。
  带点甜味的食物,至少还能冲淡一两分草药熬出的苦,也能让他更清楚的知晓一件事。
  ——他绝不是为了死亡才诞生到这世上的。
  为此,他必须活下去,用尽一切办法活下去。
  要他付出任何代价、做任何事情都可以。
  哪怕这家伙……对他是如此的不怀好意,粗鲁无礼,且冒犯至极。
  产屋敷月彦沉默着,盯着眼前这块被对方捏在指间的米糕,就像死刑犯在看绞刑架上的套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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