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三秒钟】是什么意思,你方才就说过一次,庶民专用的词汇?无法理解!”
或许是身患先天绝症的缘故,他太惜命,比任何人都想活,反而无法做到直接下令处死这个天皇眼里的宠臣,否则天皇会迁怒于他,他同样会死。
也正是由于他太过惜命,清楚知道自己倘若一直与这家伙拗下去,不将身体擦拭清爽,夜间大概率真的会发烧。
因此,产屋敷月彦咬着牙,不得不向对方妥协。
还因为长期接受的贵族教养,令他会听完对方话语并对内容进行理解后,再开口回应,而非粗暴的打断或直接驳斥。
平安时代关于时间的单位衡量是【时辰】与【刻】,一天有十二个时辰,一个时辰有八刻。
再往下细分就没有了。
【小时】、【分钟】和【秒钟】这种钟表发明后才出现的概念,在平安时代压根没有。
想起这点差异的羽原雅之“嗯”了声,“忘记这回事了。”
他略思索片刻,指尖隔着那层带有潮气的布料,轻轻点在产屋敷月彦的左胸上。
这个姿势、这个行为太过亲密,足以令产屋敷月彦的身体变得僵硬。
仿佛他变成了一只被按在解剖台上的兔子,无力挣扎,只能等待着那柄锋利的手术刀被捏在指尖,沿着皮肤缓慢切割,切割,直至露出那颗维系着性命的心脏来。
分明没有受到禁锢,他的呼吸却好似被这一指扼住,无意识仰起下巴,暴露出脆弱的脖颈。
“【三秒钟】,简单来说,你可以理解为——你的心脏跳动了三次。我以后再说这个单词,你要记住它的意思。”
而后,他听见身侧传来偏低的悦耳嗓音,将那个单词转化成了,他永远渴求着延续下去的生命。
他能感觉到那颗属于他的心脏隔着骨头、肌肉与皮肤,被那根胆大妄为的手指压着,伴随那句话的落尾,急促跳动了不止三次。
“…………”
好像听见那个混账又在发出细小的、蔑视他的嘲笑。
产屋敷月彦冷冰冰沉着脸,再次将那只手推开——这次,羽原雅之配合着他的力道,将手从他的胸膛移开了。
“我会让仆人擦,不用你来。”他说。
“你刚才拒绝了他的服侍。”羽原雅之理所应当回道,“不就是想要我亲自动手吗?”
“…………”
产屋敷月彦不敢相信。
竟然还比他更自我主义的人存在!
不,根本就是恬不知耻!
“谁说想要你亲自动手?”
产屋敷月彦深吸口气,压沉声音,忍着怒意逐字逐句强调。
“我真是受够了,你这人很烦,烦得要死。我根本没有想要你帮我擦拭身体,别以为这样就能讨好我,我也不认为这样做就能获得所谓神明的赐福,神明这种东西根本就是假的,是虚构之物。”
听到这段话的羽原雅之还没有做出什么反应,站在旁边当背景板的仆从先双手捂住嘴,倒吸口气。
当着神官大人的面说这种话,搞不好的话会直接惹怒天皇陛下!
毕竟,天皇陛下就因为是天照大神的后裔,才能以【万世一系】的正统血脉,世世代代成为天皇的啊!
月彦殿下竟然说神明是假的,不就是在表明“天皇陛下拥有天照大神血脉的说法是假的”吗!
如果神官大人将这句话转述给清和天皇陛下……
“………”
羽原雅之放在腿上的手抬起食指,轻轻敲了敲,似乎也在思考。
接着,他先开口,头也不回的对着那位仆从下令,“你先出去,刚才的话什么也没有听见。”——等仆从匆匆行礼离开后,才看向产屋敷月彦,“我知道你现在的心情很不好,但有些话,不要当着外人的面讲出来。”
原本在恶意等待他反应的产屋敷月彦,此刻险些气笑了。
你难道就不是外人!?
“啊,”他阴森森盯着人应道,“我会把听到这些话的人都杀光,一个也不留。”
“人命不是你可以轻慢处置的对象。”
羽原雅之蹙了蹙眉,但在对方没有真的杀死人前,也没一直揪着这个话题不放,“你的心脏现在已经跳过不止三次了吧?我就替你选择第二个了。”
产屋敷月彦的脸色顿时变得更臭。
这个该死的混账真是油盐不进!!
“……我自己来。”
他没想到自己有朝一日,还得抓紧衣袍的领口,像防御一头登堂入室的黑熊那般,防着眼前这个比黑熊力气还大的神官。
“你说谎。”
羽原雅之的声音始终很稳。
他居高临下,单手便将产屋敷月彦的两只手腕交叠着捉住,不容置喙地按在头顶。
仅有腰带束起的里衣很好脱,只需要轻轻一扯系带,整个躯体都会暴露在冰冷的空气里。
鉴于对方眼下的身体确实很羸弱,羽原雅之将那层厚重的衾被盖在他的腰腹以下,却也压制住他气恼得想要踹过来的腿。
而在这个一上一下的姿势间,有庭院的光线内自门外照在羽原雅之的身上,也令那道投射出的影子覆在产屋敷月彦的身上,仿佛一座移不开的山峦。
产屋敷月彦被迫躺在对方笼罩过来的阴影下,被轻松压制得动弹不得,却什么反抗都做不到。
他的意愿好像真的无关紧要,对方说出口的话为注定实现的“预言”。
毛巾在空气里放了许久,此刻已经有些凉了。
当它落在产屋敷月彦的肌肤上时,便也随之激起了一片细微的、条件反射的战栗与瑟缩,是他无法克制的生理反应。
在羽原雅之没有动手前,产屋敷月彦使劲挣扎过。
他不抗拒那些下人这样服侍他、也不在意对他们袒露自己的身体,因为他根本没将他们当成同类对待,而是一样尚且称心的工具。
但羽原雅之……他无法容忍对方竟然反过来,将他当成了一样没有自我意识的工具!
“我会杀了你。”
当羽原雅之真的在擦拭他的身体时,产屋敷月彦反而不动了。
不仅不再挣扎,那双瞪得凌厉的上挑眼眸就这样直直盯着人,口中吐出极度冷漠的一句宣判。
“嗯。”
羽原雅之不咸不淡应了声,手上动作没有停止。
他早就知道这件事了,依恋度0后面的描述里写着呢。
“我会把你的皮剥下来,我要把你跟熊皮缝在一起,然后砍掉你的脑袋。”产屋敷月彦继续开口,语调森冷。
“别说这么野蛮的话,你不是贵族吗。”羽原雅之依旧回得淡然。
“…………”
心底本就一直憋着巨大愤怒与耻辱的产屋敷月彦气得忍不住咬牙,偏过脑袋不想再看见这张令人怄气的脸。
混账,你以为这是谁害得!
等到羽原雅之将毛巾放回托盘,产屋敷月彦也换了件新的干净里衣,这场对后者而言的漫长精神酷刑终于暂告一段落。
产屋敷月彦已经不想再对着那张脸多说一个音节,将衾被拉高在下巴处,背对着人躺下。
用肢体语言直白的表达“你快滚”。
羽原雅之打开游戏面板,看了眼产屋敷月彦此刻的状态。
【姓名:产屋敷月彦】
【身份:人类】
【年龄:17】
【身高:168cm】
【体重:42kg】
【兴趣:读书、找到治愈自己疾病的方法】
【厌恶:死亡、羽原雅之、看不起自己的人】
【性格:残忍、霸道、冷漠、易怒、执着】
【依恋度:0】
【描述:产屋敷月彦觉得你很恶心,想要杀了你。】
不仅依恋度没变,羽原雅之发现自己在【厌恶】那栏的排名还提高了一位。
原来这还是按程度排名的,眼下的他在产屋敷月彦心里的讨厌排名,仅次于死亡。
还有性格,多出了一个易怒与执着,好像都是他惹出来的。
不过……执着要杀了他?
嗯,倒也算是没有白干一场,他在对方心里的重要性不就顺利增加了吗?
游戏才刚开始,他就能如此强烈的影响到对方,多少也能作为一个开门小吉。
羽原雅之一点也不生气,只是用折扇再度敲了敲掌心,提醒他注意听自己说话。
“我要暂时离开了,你不打算说些什么吗?你应当学过贵族的礼仪才是。”
……真是不提这茬还好,一提更是火冒三丈。
背对着他的产屋敷月彦冷笑出声,“怎么,还要我给你现作一首和歌送别吗?”
这句话被他说得抑扬顿挫,极尽阴阳怪气。
“你之前也没机会作这样的和歌,现在这场景不是正好合适?”
但羽原雅之好像听不出他的言外之意,从来没有被激怒过——反而是他,接二连三被气到抑制不住沸腾杀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