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他一辈子也习惯不了这个。
如果他真的做得到,当初就不会在爆炸前挡在所有人面前,让自己留下难以消去的伤疤。
而他的痛苦在看到逆着光走进审讯室的降谷零时又加了一层。
这样的痛苦不是只有自己来承受根本无法让他获得任何一点慰藉,只会让他胸腔发紧,几乎难以呼吸。
他走出审讯室时,苏格兰递给他一杯热茶,温度正好,是他喜欢的程度。
很少有人会知道萩原研二是个猫舌头,接受不了太热的东西。连喝咖啡都不能喝烫的,要晾到温了才能入口。哪怕这样会让咖啡更加苦涩。
但苏格兰记得。
他记得自己喜欢什么口味的菜肴,记得自己喜欢什么样温度的饮料,记得他喜欢什么样的衣服,记得他喜欢和人接触。
甚至这个人会不着痕迹地帮助他完成组织的任务,会为他安排合适的任务让他在组织里更进一步,会在与他的接触中放松得像个从未手染鲜血的青年。却从始至终,拒绝向他们走近更多。
好痛苦。
要伤害自己的同辈、乃至于后辈,好痛苦。被眼前的人拒绝也好痛苦。
仅仅只是如此就已经很痛了。那么一直留在组织里的小诸伏,拥有那些共同记忆(或梦境)的小诸伏,又怀抱着什么样的心情呢?
他到底是抱着什么样的想法放过我和小降谷,又如此决绝,死不靠近的?
萩原研二坐在安全屋的沙发上,睁着眼睛看天花板。
他就像是被复杂到仿佛散乱毛线般的想法缠了一身,却怎么也找不到扯开的线头的猫。
要离开组织吗?
身份已经被发现的情况下,离开组织才是最好的选择。甚至还可以利用苏格兰对他们的信任和纵容,设下埋伏将苏格兰一起带走……能够抓捕组织重要的代号成员,这也算是大功一件,哪怕暴露身份也会得到公安的支持。
要这么做吗?
理智告诉他这是最好的结果,可萩原觉得不甘心。
明明……明明他们应该得到更好的结果的,怎么会落到现在这个地步?
萩原把手放在口袋上,下意识想要联系谁说一说话,可手指放在联系列表上,才发现自己根本没有可以联系的人。
小降谷不知道如今如何,小阵平和班长又远在警视厅。他现在的身份根本不能主动联系他们,否则就要出事了。
原本还想约小诸伏出来私底下聊聊的,这不是完全没机会了吗……
半长发的男人用手臂遮住眼睛,发出一声苦笑。
*
降谷零怒气冲冲坐上自己的车。
说不出自己究竟是在对谁生气,对想方设法要和他们划清界限、要让他们“认清现实”的苏格兰,还是对之前那个依旧抱有天真期待的自己。
他当然不可能不动容。
那可是hiro,是诸伏景光,哪怕对面的人是早就进入组织的苏格兰威士忌,他也确确实实是他曾经渴望过很久的幼驯染。
好吧……本该是。
他以为自己能平衡好梦境与现实。他不会轻信,不会识人不清。那些没发生过的故事不过是镜花水月,泡沫一样轻轻戳一下就破了。只能拿来做参考,决不能当做真正的现实。
这才是一个合格的潜入搜查官该做的。
他会答应萩原试探,无非是心中还对苏格兰存在希冀,认为只要能确定对方的态度,就能确定下一步的行动计划——
是的没错,降谷零真的想过要把苏格兰抓回公安去的。
无论有什么样的苦衷,他都犯下了罪孽。如果苏格兰真的记得,真的和他们一样有那些梦里的故事,那么他会在苏格兰交代完自己知道的一切之后静静等待,等待苏格兰服刑结束从监狱里出来的那一天。
等到了那一天,他们会重新接续这断开的联系,或许还能坐在一起,说一说梦里那些美好的过去,说一说没有遇见彼此的人生,说一说未来的展望,然后握手言和。
这就是降谷零能想象到的最好的结局。
但现在,他只觉得自己天真。
苏格兰用残忍的方式撕开了他们之间的那层朦胧的面纱,用最鲜血淋漓的方式告诉他:别想了。我是个组织成员,我永远也不会像你们期待得那样变好了。
该死!
这个可恶的家伙!
既然拒绝和我们相认,那从最开始就不要伸出手来啊!
降谷零咬着牙,想要一脚踩下油门直奔高速。
然而通讯器却在此时不合时宜地响起。
特意设置的铃声中断了降谷零汹涌而上的怒火。打来通讯的人不是别人,正是之前在软件工程师事件后渐渐与他减少了联系的黑客知更鸟。
“喂?”他压住胸腔内翻涌的诸多情绪,将注意力全部投入到与知更鸟的交流中。
“好少见,你居然会在白天主动联系我。难不成有什么需要我帮忙吗?”
“很抱歉,这次恐怕依旧是我在帮你呢。公安先生。”通讯另一边是熟悉的电流沙沙声,听了许多次,降谷零已经听得有些习惯了。知更鸟单刀直入道:“我就直说了。有个血人被扔在了下野町的垃圾回收站,应该还有呼吸吧?如果你能快点赶到的话。”
降谷零:“!!”
他猛地踩下刹车。
“你说什么?!在哪里?!谁?!”
知更鸟不太在乎通讯另一端公安失态的喊声。只是淡定重复了一遍:“下野町的垃圾回收站。那里被人扔下车一个血人……”
“我知道了。我这就赶过去。”降谷零动作迅速挂挡转向。他的位置距离下野町并不远,开车过去不会耽误多少时间!
“谢谢你,知更鸟。虽然不知道你是怎么知道这件事的、怎么确认那个人还活着的、又是怎么确定我要赶过去的,我还是十分感谢你。”
“……后面那句话其实可以不用说的。公安先生。”
“哈哈。”降谷零吐出一口浊气,感觉胸腔被人轻轻打开,里面塞满的愤懑与酸涩都被一口气拿走,重新用希望填满。 “好吧,抱歉。我没有怀疑你的意思,也没有探听你行踪的意思。你知道的,我的态度始终如一。”
他想要和知更鸟见一面,想要让知更鸟成为公安的助力。
这样的想法在苏格兰用如此激烈的方式拒绝他之后变得更加强烈。
如果知更鸟能帮帮他的话……或许就能在苏格兰、或者组织对他们下杀手之前先一步逃脱。
也许是降谷零重复的次数太多,知更鸟的反应竟然也慢慢软化下来。开始和他开两句玩笑。 “你的态度能代表官方的态度吗?”
“当然。”降谷零这点自信还是有的。
“都是公安了。你不会以为我会是什么循规蹈矩、被困在规则里的人吧?”
“我猜也是。”知更鸟道。 “所以我们的关系才保留在如今的程度最好。因为见到我后你一定会失望的。”
降谷零立刻许诺:“怎么会?你是帮助了公安的功臣。就算你是组织成员,我们也可以商量之后的待遇问题。毕竟你已经是我的线人了。”
知更鸟:“既然是线人,那还是维持在线上的交流比较好吧。”
降谷零叹气。 “你这副拒绝帮助油盐不进的态度倒是让我想起了某个人。”
“是谁?”
“我……算是我目前的同事吧。”说话间车已经风驰电掣开到了垃圾处理站,男人踩下刹车,匆匆走下去。
“一个地位很高的代号成员,很会惹我生气。”
通讯器另一端陷入诡异的沉默。
就在降谷零以为垃圾处理站信号不好时,通讯中突然传来指点:“人在你右侧方。时间快到了,我挂了。”
耳边随即传来咔哒一声轻响。
降谷零抬手看了一眼时间,还真是卡着三分钟的时间挂的通讯。
简直是个被人一靠近就要跑走的刺猬……金发男人摇摇头把思绪收回脑海中。
现在他没有余裕去思考知更鸟的事,还是专心致志寻找他要带走的伤患吧。
*
苏格兰握着通讯器,靠墙陷入长久的静默。
他已经做好了会被降谷零厌恶的准备,但他没想到降谷零会是这样的反应。
不该如此,不该如此的。他很了解降谷零。他的幼驯染是个正义感十足的警察,不该对任何组织成员产生同情心。那是无用且有害的东西。
对于不明来处的神秘帮手,更是会拼尽全力调查出幕后的身份,只有将一切都握在手心里,他才会觉得安心。
这是职业决定的。
相信一个初次出现便直接黑入公安部网络、大摇大摆如入无人之境、甚至立场不明的黑客?
降谷零真的会这样做吗?
而且还有那句话……
很会惹我生气的代号成员什么的,说的不会就是他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