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章

  他看到了一个温柔的秋,会耐心倾听小梅幼稚的抱怨,用轻柔的话语安抚她暴躁的情绪。他看到了一个优雅的秋,即使身处极乐教这扭曲的环境,言行举止依然带着一种沉淀的、令人心安的气度。他看到了一个和善的秋,会对妓夫太郎笨拙的关心报以真诚的微笑。
  他甚至......看到了一个哭泣的秋,不是恐惧的泪水,而是某种深沉的、仿佛承载了太多东西的哀伤。
  这些影像,与他记忆中的秋,无论是人类时期那个虚伪的弟弟,还是转世后恐惧他的青年,截然不同。它们鲜活,复杂,带着一种......真实的人性温度。这温度,竟比秋曾经的嘲讽或恐惧,更让他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刺痛与烦躁。
  他开始更加困惑。
  秋对于他而言,到底是什么?
  是必须抹除的耻辱记忆?是试图绑在身边证明自己胜利的战利品?还是......某种他拒绝承认的、扭曲的需要与眷恋?
  爱?
  这个字眼太过荒谬,太过人类,他绝不可能承认。
  但若不是爱,那这数百年的耿耿于怀,这无法下手的迟疑,这害怕失去的恐惧,又算什么?
  这种混乱的、自相矛盾的情感,让无惨感到前所未有的......踌躇。
  按照他最初的、源自人类时期偏执的念头,作为兄长,秋理应是属于他的所有物。他应该找到他,将他禁锢在身边,强迫他履行那注视永生的职责,如同履行一个迟到了数百年的诅咒。
  可是......百年前秋的自杀,像一盆冰水,浇醒了他某种潜在的认知,强迫与禁锢,换来的可能不是陪伴,而是彻底的、决绝的离开。他承受不起再来一次。
  于是,当这一次,他确认秋再次降生,并且似乎保留着前几世的记忆时,无惨第一次没有立刻采取行动。
  他感到了......胆怯。
  一种对于可能再次面对秋的厌恶、恐惧,尤其是可能再次面对秋选择自我了断的未来的......深深恐惧。
  他无法接受那样的场景重演。
  所以,他选择了蛰伏。
  躲藏在无数双鬼眼的背后,贪婪又恐惧地窥视着那个身影。
  他看到秋在极乐教中生活,看到他与童磨互动,这总是让他莫名火大,看到他那份奇异的平静与偶尔流露的、深不见底的疲惫。他能感觉到,秋知道他的存在。
  那双浅金色的眼睛,有时会看似无意地扫过,仿佛穿透空间,与他对视。
  直到这一天。
  阳光无法触及的极乐教深处,童磨正用他那甜腻的嗓音,对秋讲述着某个有趣的教义。秋安静地听着,侧脸在烛光下显得沉静。
  然后,毫无预兆地,秋微微转过头,那双浅金色的眼眸,直直看向了童磨的眼睛。
  童磨的声音戛然而止,七彩的眼眸眨了眨,而后撒娇的抱怨道:“什么嘛,秋是把我当作什么媒介了吗?”
  秋轻轻吸了一口气,然后,用他那温和的、却带着一种奇异穿透力的嗓音,清晰地说道:“兄长。”
  这个称呼,在无惨的意识里,激起了剧烈的波澜。
  秋的嘴角,甚至微微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出来吧。”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回避的平静力量。
  “我们...谈一谈。”
  极乐教深处,通往那间特定和室的长廊,仿佛比记忆中任何一条路都要漫长、幽暗。
  空气中弥漫的甜腻熏香,混合着教徒们日夜祈祷残留的、近乎麻木的虔诚气息,让无惨忍不住皱紧了眉头,心中那股混杂着烦躁、怯懦与某种隐秘渴望的情绪,如同在油锅中煎熬。
  他能清晰地感知到。
  就在那扇紧闭的纸门之后。只有一个人的气息。
  平静,安稳。没有童磨那令人不悦的存在,也没有其他鬼的污浊。只是秋,独自一人,坐在那里。
  恍惚间,他仿佛跨越了数百年的时光,回到了那个同样昏暗、弥漫着药味与绝望的产屋敷宅邸,看到那个取代了他的、健康的、温文尔雅的弟弟,正静静端坐在属于他的位置上。
  只是,那时的心中充斥着暴怒与杀意。
  而此刻......胸腔里翻涌的,却是连他自己都梳理不清的复杂涡流。
  他站在门前,良久未动。猩红的眼眸在阴影中明明灭灭,里面氤氲着犹豫、挣扎,还有一丝被压抑到极致的、近乎恐慌的期待。
  最终,那不容违逆的、属于鬼王的骄傲,或者说是某种更深层的、无法抗拒的引力,驱使着他伸出了手。
  纸门被拉开,发出轻微的声响。
  昏暗的光线倾泻而出,映照出室内简洁的陈设。只点着寥寥几盏灯烛,光线微弱,却足够勾勒出那个端坐在榻榻米中央的身影。
  秋穿着素净的浅色和服,墨黑的长发未加任何簪饰,柔顺地披散在肩头与背上,少了作为花魁时的华丽迤逦与刻意雕琢,却更显出一种洗尽铅华的、近乎剔透的精致与沉静。烛火在他轮廓优美的侧脸上跳跃,晕开一片柔和的光晕。
  当门被拉开时,他微微抬起了头。
  那双浅金色的眼眸,平静地、毫无意外地望向站在门口的无惨。里面没有预想中的恐惧瑟缩,没有厌恶排斥,也没有刻意的温顺讨好。
  只有一片深海般的宁静,仿佛早已预料到这一刻的到来,并且......坦然接受了。
  这种平静,让无惨的心骤然一沉。
  太熟悉了。
  这眼神......这神情......
  像极了数百年前,在那个昏暗的房间里,秋因为诅咒死去,看向他的最后一眼。
  也是这样的平静。没有恨,没有怨,甚至没有了之前那种令他憎恶的怜悯,只剩下一种近乎超脱的、尘埃落定的淡然。
  仿佛......一切即将终结。
  不。
  无惨的指尖猛地掐进了掌心,尖锐的刺痛勉强拉回了他几乎失控的思绪。他强迫自己迈步,走进了房间,反手轻轻合上门,隔绝了外界的窥探与嘈杂。
  他在距离秋几步远的地方停下,居高临下地,或者说,试图维持一种居高临下的姿态,垂着眼帘,细细审视着对方脸上的每一丝纹路,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
  没有恐惧。
  没有厌恶。
  只有......平静。
  这该死的、令人心慌意乱的平静,
  他终于开口,声音因长久的沉默和情绪的剧烈波动而异常沙哑,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你在怜悯我吗?”
  又是这个问题。
  如同一个解不开的魔咒,贯穿了他们数百年纠葛的始终。
  秋似乎对他的执着感到些许意外,浅金色的眼眸里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无奈的困惑。他微微歪了歪头,墨黑的发丝随着动作滑落肩头,这个带着些许稚气的动作,与他眼中那深沉的平静形成了奇异的反差。
  他似乎......总在纠结这件事呢。怜悯。
  秋没有立刻回答,只是轻轻弯了弯唇角,露出一个极淡的弧度。然后,他伸出手,动作优雅地,拿起面前温着的茶壶,将清澈的茶汤注入一只空置的茶盏中。水声潺潺,在寂静的室内显得格外清晰。
  他将斟好的茶盏,轻轻推向无惨面前的位置。
  “请坐吧,”他抬起眼,浅金色的眼眸平静地望向他,语气温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等待,“兄长。”
  无惨的牙关咬得咯咯作响。猩红的眼眸死死盯着那杯冒着热气的茶,又猛地转向秋沉静的脸。胸腔里那股翻腾的、混杂着愤怒、不甘、恐慌与某种更深沉痛苦的情绪,几乎要破膛而出。
  良久。
  他终于像是耗尽了所有抵抗的力气,僵硬地、几乎是踉跄地,在秋对面的榻榻米上坐了下来。姿态却依旧紧绷,如同蓄势待发的猛兽,又像是随时准备逃离的困兽。
  他的目光,依旧一瞬不瞬地、死死地锁在秋的脸上,仿佛要将这张脸,连同此刻这令他无比恐慌的眼睛,一起刻入永恒的记忆里。
  “......因为你要离开了,”无惨的声音嘶哑得厉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带着一种近乎自虐般的、冰冷的揣测,“所以......才特地要见见我这个......悲惨的鬼,是吗?”
  他几乎要控制不住语气中的尖刻与颤抖。
  为什么?
  为什么总是对他这样残忍?
  明明......最开始选择靠近的,是你。
  是你主动来到那个阴暗的房间,主动承担起送药的责任,主动用那些虚伪的关切......搅乱了他死水般绝望的生活。
  是你......主动说要陪伴着我。
  哪怕那份“陪伴”充满讽刺与怜悯,哪怕它最终化作了最恶毒的诅咒......但至少,在那段他最不堪、最无力的时光里,那双浅金色的眼睛,确确实实是落在他身上的。
  可为什么......
  最后选择逃跑的,也是你?
  用死亡这种方式,如此决绝地,将他彻底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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