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秋掀开被子,寒意立刻贴上肌肤。他忍着不适,摸索着披上一件外衣,甚至顾不上穿鞋,赤足踩在冰凉光滑的木质地板上,悄无声息地拉开了寝殿的门。
回廊外,天色正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但东方天际已隐约透出一线蒙蒙的、鱼肚白般的微光,勉强勾勒出庭院的轮廓。空气清冽,带着露水的潮湿。
秋赤着脚,一步步走在空旷无人的回廊上,足底传来的冰凉让他打了个寒颤,却也使得头脑更加清醒。
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只是凭着一种模糊的直觉,朝着极乐教最核心、也是童磨最常待的地方,那座用于倾听信徒祷告、举行重要仪式的大殿走去。
越是靠近,心跳便不由自主地加快。四周太安静了,连虫鸣都听不见,只有他自己微不可闻的呼吸和足底与地板接触时发出的细微窸窣声。
终于,他站在了那座高大庄严的殿门前。厚重的木门紧闭着,里面一片漆黑,悄无声息。殿内常年燃着的熏香气味,似乎比往日更加浓郁粘稠,丝丝缕缕地从门缝中逸散出来,还夹杂着一丝......极其淡薄的、若有若无的、类似于铁锈般的腥气。
他伸出手,指尖微微颤抖,即将触碰到冰凉的门扉——
殿门却从里面被拉开了。
童磨的身影出现在门口,背对着殿内深不见底的黑暗。看到门外站着的秋,他七彩的眼眸里似乎有些意外,但立刻便被那熟悉的、弯弯的笑眼所取代。
“秋?”他的声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疑惑,甜腻依旧,“为什么会在这里?天还没亮呢。”
秋的指尖蜷缩了一下,收回身侧。在那双含笑注视的七彩眼眸下,所有翻腾的疑虑、不安、甚至是隐隐的恐惧,都被一股强大的本能压制了下去。
不能让他知道。
不能让他知道自己内心的猜疑。
几乎是条件反射般,秋的脸上已然浮现出惯常的温柔神情,他微微垂下眼睫,声音轻柔,带着刚睡醒的微哑:
“只是......醒来后发现教主大人不在身边,有些......害怕。”他拢了拢身上单薄的外衣,赤足在冰凉的地面上微微瑟缩了一下,“就想着......来找您。”
他的目光状似不经意地扫过童磨身后漆黑的大殿内部。浓郁的熏香气味扑面而来,几乎要盖过一切。但那丝极淡的腥气,依旧顽固地钻进他的鼻腔,与记忆深处某些不好的联想隐隐挂钩。
他还想再看清些什么......
然而,童磨已经向前一步,走出了大殿,反手将厚重的殿门轻轻关上,彻底隔绝了内里的景象。他的视线落在了秋赤裸的、在微光下显得格外白皙脆弱的双脚上。
“真是的......”童磨的语气里带着一丝看似无奈的责备,眉头微微蹙起,但眼底的笑意未减,“你这样很容易生病的哦,秋。”
他一边说着,一边自然而然地俯身,轻松地将人抱了起来。
秋低低惊呼一声,身体骤然悬空,不得不下意识地抬起双臂,环住童磨的脖颈以保持平衡。这个姿势让他们靠得极近,近到秋能清晰地感受到童磨身上散发出的、与人类截然不同的低温,以及......一股陌生的、难以形容的气息。
秋的浅金色眼眸微微垂下,长长的睫毛遮掩了眼底瞬间翻涌的波澜。
童磨抱着他转身,朝着寝殿的方向走去。
“我们回去吧。”童磨的声音响起,轻柔而愉悦,带着一种心满意足的松弛感,“天快亮了,你需要休息。”
此刻的童磨,确实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充实。胃部因刚刚的进食而不再空虚,甚至带着饱足后的慵懒暖意。
而内心深处,那种因为拥有秋、确认关系而带来的满足感,更是充盈着他每一寸冰冷的躯壳。
生理与心理的双重饱足,让他此刻的心情好到了极点。他甚至觉得,怀中秋这轻微的颤抖和依赖的姿态,也格外惹人怜爱。
自从与秋缔结了那名为婚姻的契约,童磨的生活进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规律到近乎黏腻的节奏。秋几乎无时无刻不待在他身边,渗透进他作为教主和鬼的每一个缝隙。布菜、奉茶、整理文书、陪同静坐,甚至在童磨需要短暂独处时,秋也会安静地守在不远处的回廊下,或是莲池边。
这对童磨而言,是一种新奇而复杂的体验。
一方面,秋的陪伴和他那温顺的目光,确实带来了某种难以言喻的满足感,填补着他内心那片空洞的荒原,让那恼人的胃部扭曲出现的频率大大降低。
但另一方面,这份无微不至的陪伴,也带来了一些......不便。比如,他进食的频率,不得不显著降低了。
鬼的饥饿如同潮汐,周期性涌来。以往,他可以随时挑选合适的祭品,在夜深人静的大殿,或是教团偏僻的角落,从容地引领那些虔诚而痛苦的灵魂前往极乐。但现在,他需要精心计算时间,寻找秋恰好短暂离开的间隙,或者编造诸如“有重要信徒深夜密谈”、“需闭关静修感应神谕”之类的借口,才能获得那片刻的、处理食物的自由。
很多时候,当他感受到饥饿的躁动,却不得不看着秋在一旁为他斟茶,或是用那双温润的浅金色眼眸含笑望向他时,童磨心中会掠过一丝微妙的、近乎无奈的情绪。
他翻找着记忆中那些来自人类话本的、零碎而无用的信息,忽然想起一个词——甜蜜的烦恼。
大概就是这种感觉吧?他想。因为拥有了珍视的东西,所以不得不忍受一些小小的不便。这似乎是理所当然的代价,甚至让他觉得,这烦恼本身,也成了他与秋之间这种独特关系的一部分,带着某种新鲜的趣味。
然而,再精密的计算,也难免有疏漏。
那一夜,秋本该在偏殿核对一批新送来的供养物资账目。童磨则恰好需要接待一位内心充满无法言说之痛楚、渴望在绝对静谧中寻求神启的信徒。
地点,自然是那间他最为熟悉、也最能隔绝声响与气息的祷告大殿。
过程原本很顺利。信徒的忏悔真挚而冗长,童磨的悲悯无懈可击。当饥饿感与引领的时机同时达到顶峰时,一切都如行云流水。他甚至有闲心欣赏了一下对方在救赎降临那一刻,脸上交织的释然、恐惧与最终的、奇异的平静。
但或许是那夜风太大,吹动了未关严的偏殿窗户,发出异响,让秋提前结束了工作前来查看,或许是血腥气有一丝溢散了出去,触动了人类某种原始的警觉,又或者,只是纯粹的巧合,命运一次恶意的拨弄。
殿门被推开了一条缝隙。
秋站在门外,手里还提着一盏未熄灭的纸灯笼。昏黄的光晕,正好照亮了殿内那幅绝对不该被凡人目睹的景象。
童磨正微微俯身,手中还拿着半截属于人类的、不再完整的肢体。他精致的下巴、白皙修长的手指、乃至华美教主服的前襟上,都沾染着新鲜而黏稠的暗红色液体。在他脚边,是更凌乱、更触目惊心的痕迹,浓烈的腥气与熏香混合,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甜腻。
时间仿佛在那一瞬间凝固了。
秋脸上的温柔与关切如同脆弱的瓷器,寸寸龟裂,剥落。浅金色的瞳孔骤缩,里面倒映着修罗场般的景象,和童磨那张沾染血污、却依旧平静无波的脸。
他猛地向后退去,却脚步虚浮踉跄,足下一绊,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后跌坐在地上。手中的灯笼脱手滚落,烛火摇曳几下,顽强地没有熄灭,反而将地上流淌的暗色液体和秋白皙的脸,照得更加清晰。
浅金色的眼眸里,惯常的温柔早已被碾碎,泪水毫无征兆地涌了上来,迅速盈满眼眶,在那双总是含笑的眼眸中打转,折射出破碎的、惊骇的光。
童磨的动作停了下来。
他看着突然闯入的秋,看着他脸上的恐惧与泪水,七彩的眼眸里掠过一丝极淡的、类似慌张的情绪。他先是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中的残骸,又看了看地上狼藉的现场,最后,目光重新落回秋身上。
“真是的,秋。”童磨开口,声音依旧轻柔,甚至带着点无奈的嗔怪,“为什么突然过来了呢?我不是告诉过你,有教徒要单独来祷告,需要绝对安静吗?”
他歪了歪脑袋,沾染血污的脸上,那双七彩的眼眸如同两块冰冷的琉璃,映不出丝毫属于人类的怜悯或愧疚。
他随手将剩下的残肢放在地上,然后,站起身,身上沾染的血迹如同活物般,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他的皮肤和衣物吸收、消融,转眼间,除了空气中残留的腥甜,他身上已然恢复了洁净,只有指尖还残留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湿润。
他一步一步,不紧不慢地朝跌坐在地上的秋走去。
“该怎么办呢......”童磨在秋面前停下,微微俯身,七彩的眼眸垂落,以一种近乎天真的、讨论难题般的口吻说道,“这样子的话,他就没有办法...真正、彻底地前往极乐了哦。”
他的眼神里,早已不见了平日的慈悲与温柔,只剩下一种近乎空洞的、纯粹的观察,以及一丝......冰冷的探究。他在观察秋的反应,评估这件事带来的影响。以及、自己该如何应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