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正如你在看到健人那张臭脸之后,会对他说:“你是不是变小了一点。”
  “哈?”他根本不理解你的话,却不自觉挺起了后背,“你的意思是,我看起来更年轻了?”
  他自顾自地把你的发言当做褒奖,主要是因为他偷摸摸去做了医美,但这种事情太女孩子气了——至少在禅院家是女孩子气的表现——他肯定不会随意说出口。
  “不是哦。”你摇头。
  健人的表情一下子不好看了,“在暗示我变矮了?你这家伙——”
  “我说的也不是个子。”
  你眯起眼睛,笑嘻嘻地冲他扬起嘴角。
  “是存在感啦!”
  你轻描淡写,健人暴跳如雷,下意识举起拳头,才过了两秒就灰溜溜地垂下去了。
  他发现自己已经打不过你了——自从上回他给你挑刺打算再把你揪进忌库的时候。
  你趁着他不爽的间隙,顺便把钱包和手机还给了他。有直毘人在,他肯定不会刻薄地当着你的面数钱包里的钱,细致地计算你究竟花掉了多少钱,是不是进行了预期之外的支出。
  话虽如此,在发现你未经许可拿走他的备用手机时,健人的表情还是变得稍稍难看了一点。
  要是被他知道心爱的随身听也在你的口袋里,真不知道他会摆出怎样的表情。光是幻想一下,你都觉得好爽快,冲他和直毘人露出了比刚才还要更加夸张的爽朗微笑,但当直毘人问你在笑什么的时候,你肯定会说,是因为你很高兴能够来到奈良而已。
  “我很喜欢奈良嘛。”你给自己的借口添砖加瓦,试图更加合理化刚才的笑眯眯表情。
  直毘人眯起眼看你,像是在探寻你的真实想法。这副目光倒算不上是审视,但多多少少带着一些打量的意味。“是嘛。”他只简单地应了这么一声,注意力很快就被南方树林间发出的声响吸引去了。
  似乎是撬动什么的声响,吱呀吱呀的,你也听见了,下意识朝声音的方向看过去。
  “那东西今晚就会拆掉,对吧,健人?”
  “是的。”健人很快地朝你瞄了一眼,“这里的神官没有提出任何异议。他也说,无人供奉的神社,没有继续存在的必要。”
  看你干什么?搞不懂。难道又在暗示你不是禅院家子嗣的事实吗,真无聊。
  你背地里翻了个白眼,打算告辞了,可还还不及躬身,直毘人先一步叫住了你。
  “我去看看进度如何。”现在是直毘人在看你了,他的目光当然和健人不一样,“鸣神,去叫直哉过来,你们俩和我一起过去。”
  即将脱口而出的告辞就此变成点头,你应了声好。
  走进林子里,撬动的动静显得愈发明显,干涸的撕裂声回荡在各处。鹿群躲在夜晚的树影中,用明亮的眼睛看着你们的步伐。有几头鹿想要靠近你,但直毘人和直哉对于他们来说是不那么情愿地主动靠近的生人,只能瞪着圆眼睛注视你的背影。
  这里没有几年前带着你走了一整晚抵达春日大社的那头小鹿,虽然你每年来到这里都在努力寻找它的身影,可惜每道探寻的目光都会落空。想来也是,那头小鹿的家可不在这里,你不必因此感到失望。
  直哉走得飞快,想把你甩在身后。明明这该是温馨的父子时刻,真不知道你怎么会掺和进来。他想想都觉得别扭,可说不出口——在你对他心怀暗恋的这份前提的加持之下,今天的他估计已经没办法主动和你说话了。
  你们在林深处停下,废弃的小神社已经破碎地散在地上,木做的祠勉强还完整地存在着,看起来却也是破破烂烂的了。
  这好像是你以前看到过的那个小神社呢,原来要拆掉的是它嘛。
  倒也没有因此感到伤心,同样不觉得意外,你的心情淡淡的,没什么特别的感觉。
  “按照传说,这是建立了奈良城池的那位神明的所在之地。”
  直毘人说。
  “但那实际上不是什么神——你们该知道,世上不存在神明。这只是被人们为了请求它平息怒气,而冠上了’雷神”名号的咒灵而已。
  *
  作者有话要说:
  行了两位都产生错觉了()
  第28章 虚假的神 “倒是把我们当做神一样爱戴啊。”
  哦哦,看来现在是家主大人的传说科普小时间。但总觉得家主大人半天没有说到重点呢。
  你在很久以前就听说过了,人类在活到了特定的年纪之后,难免会变得比过去更加絮絮叨叨,总是不自觉地把相同的话语翻来覆去地说。
  你不确定直毘人会不会也沾染了差不多的缺点,虽说你们之间很少会有长长的对话,你也完全不知道他是否已经一脚踏入了絮叨的老人年龄。你只好习惯性摸摸后脑勺,努力表现出认真倾听的模样。
  而直哉则完全不必像你一样演出认真的神态——他太擅长在家主老爹的面前展现出自己身为乖儿子的最优秀一面了,无论是专心的神态还是闪着好学神采的眼眸,全都是信手拈来一秒钟就能浮上表层的拿手好戏。
  至于这副表象是否真心……嗯,这估计是个值得思考一番的问题,当然直哉懒得琢磨。
  其实直毘人无所谓你们两个小孩认真或者不认真。他只打算把想说的事情说出来,就是这样。
  “现在流传的传说是,建御雷神坐在他的神使小鹿的背上来到了奈良这片土地,在此建立了凡人可以栖息的土地。”
  “《古事记》里登场的那位建御雷神?”
  像每个认真倾听的乖小孩,直哉适时地给出捧哏的反应,而你默默把脑袋别到了一边去,藏起自己的无知。真不想承认,你上文化课的时候有足足八成以上的时间没有认真听——很显然,课堂上常提及的传说故事的解读也被囊括在你神游天外的八成时间之中了。
  还好还好,此刻天色昏暗,林子里也没有街灯,不会把你心虚的无知表情明晃晃地映在直毘人的眼前,直哉更是没打(勇)算(气)看你。家主大人一如既往,没有把多少心思放在你们两个小屁孩的身上,自顾自地说下去。
  “对,传说是这样没错。但就像我说的,世上不存在神明。人们会用尊敬的名讳供奉它,纯粹只是畏惧着它带来的灾难罢了,说到底就是侥幸心理,认为只要将诅咒捧上崇高的地位、拱手赠予用来献祭的倒霉蛋,咒灵就会乖乖熄灭怒火,保佑未来风调雨顺。这种自欺欺人的行为可真是……”
  他说着,自然而然地笑起来,像理所应当嘲笑着蠢货的天才。或许也不应该责怪他身为有能力者的自负,毕竟当时愚昧的人们确实做出了很多可笑的事情。
  “雷神”出没的时间很可能是两千多年前,早于西方人认定他们的神诞生的公元以前。在那个诅咒横行的时代,无论是咒灵的数量还是等级,貌似都不是现如今能够比拟的,尤其应对诅咒的咒术还不成体系,人类像麦苗那样轻而易举地就会被碾压得支离破碎。
  奈良的雷神栖息于北山,人们称其为不动北山樱,它用连日的暴雷连接天地,把贫瘠的土地灼烧成焦土,简直就是行走的天灾,但饱受天象蹂躏的民众谁也没想着要制裁雷神,反而拱手送上年轻的孩子作为祭品,还设立了神祠,用颤颤巍巍的虔诚之心供奉它。
  祭品有用吗?或许没有。即便如此,在信念的加持下,无论怎样的现状都能够被曲解为是祭品带来的功效——倘若雷神消停,连月风调雨顺,肯定祭品的功劳;如果落雷几乎要烧尽大地,绝对是祭品不够,还要再接再厉。
  “知道吗,那时候死了不少人。”
  估计是想要逗你们一下,直毘人的手伸过来了,挨个摸过你和直哉的头顶,力道不小,好在也不疼。
  “像你们这样的小孩肯定是最先被送去当祭品的。”
  是吗?那确实挺可怕的。不过直哉却摆出一副不屑的面孔。
  “我可不会对这种事束手就擒。如果非要把我推上祭坛,我一定会干脆地祓除掉那个诅咒的。”说得还挺自信。
  直毘人倒是不反对他的自负,也没说什么扫兴的话。传说还在继续,到此可不算是结束。
  “我刚才说了,那个时代还没有正统的咒术体系,也没有正经的咒术师,可不动北山樱已经造成了太大影响,最后由当初研究阴阳之术的某个家族封印了起来。这个家族在之后逐渐发展分化,其中的一支成为了如今的禅院。与此同时,雷神的信仰也还在传递,虽然过去被曲解,信仰也逐渐减弱,不过依然存在。”
  他瞥了一眼地上的木屑,神存在的痕迹即将被彻底清理。
  “无用的信仰,还是被根除比较好。”
  直哉在旁边搭腔,说着很没主见的“就是就是”,简直变得像是平常环绕在身边的那些小跟班一样。你还没见过这副模样的直哉,多多少少有点好奇,不过更让你在意的是家主话语间不自觉透露出来的态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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