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1章
所以他做事向来干净利落,不会拖泥带水,做决定也痛痛快快,一旦付诸行动,便不再反复琢磨咀嚼当初的判断。
产生后果,就去接受。产生错误,就去补救。需要代价,就去付出。没什么好纠结的,也没什么好后悔的。
但他一直很清楚自己并非冷心冷情的神明。
他本质上只是一个“人”而已。
他迟早会露出属于“人”的弱点——比如那些盘根错节的复杂情绪、那些深埋内心的贪婪欲望、那些本该毫无意义的患得患失。
而一个人要变得患得患失,是一件很简单的事——
当他拥有了一件爱不释手但又脆弱易碎的宝物之后,转变则自然而然发生。
对他来说,那件宝物是牧野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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牧野身上的秘密全数揭开的那一夜,他对上她忧郁的神情,向来强硬的心无从抵抗地化成一滩水。
想要让她安心地依赖他、想要抚平她眉眼间的忧愁、想要分担她的焦虑。
所以承诺的话语,几乎是毫不犹豫地脱口而出。
他说只要给他时间,给他机会,给他信赖,他一定能解决一切。
但其实他无从担保。他的底气只是来源于“他是五条悟”。
这够吗?
他不知道。
咒术界的将来是不是充满凶险?“五条悟”命定的结局是不是不太好?他没有直截了当地问过牧野,但答案已经很明显。
否则她不会一直以来那么痛苦,否则铃木一郎望向他的眼神不会那么可惜。
所以从容地消化一切不是那么简单的事——一旦隐隐意识到他的每个决定都可能带来潜在的影响后,他每次做下决策的时候,总会比从前的他多犹豫那么半秒钟。
并非是在意他的结局本身——他自己做出的选择,他自愿承担代价。
他真正在意的,是那个……冷不丁就突然下降一点的数字。
原来带着更多的思考去做决定,他会做出许多与第一直觉不一样的选择啊。
但这些改变重要吗?值得以“和牧野相处的时间”来交换吗?选哪一条路才是对的?
他以为他完全豁达、完全洒脱,完全能做到不回头看。
但他发现他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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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装作不经意地向牧野询问那个数字的时刻越来越多。
从半个月一次,到一周一次,到每个相拥的夜晚。
如果她报出的数字与上次相比纹丝不变,他心中的不安定就会消退。
但如果牧野状似若无其事地说出了一个比上次更低的数字……他就会短暂地陷入沉思。
脑海里不自觉地高速回放——今天他到底做了哪些事,变化可能出现在哪里。
大多数时候都没有头绪,尔后这种毫无意义的思考会被他强硬地中止。
然后他会拥住面前乖巧看着他的女孩,双臂越收越紧。
直到她平缓的心跳声传进他的胸膛。
他终于完全明白,曾经牧野独自背负一切时,为什么会那么迫切地渴望他的陪伴。明明两个人近在咫尺,她看起来仍旧在“思念”他,似乎怎么都不够。
因为很舍不得、很想要挽救那些沿途被“丢弃”的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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牧野能感受到五条悟的变化。
他仍旧是那个一直言笑晏晏的最强,仿佛在他面前没有什么困难和关隘是无法被突破的。
五条悟没有提过一次公开他们的关系,甚至比以前更懂得隐藏,“勒令”看出他关系的朋友们绝对、绝对不要声张。
因为他知道,这件事会对将来产生很大的影响。
两个人休息,工作,休息,工作。他们短暂分开,又悄悄相聚,短暂分开,又悄悄相聚。
如常往复,爱意自眼神交汇间涌动,从未消退。
但五条悟的出神越来越频繁。
记不清是从哪一天开始,他每天都会不经意提起那个数字。
“今天是多少呢?”
“82.7%。”
“……好奇怪,昨天还是82.8%啊——老师今天也没做什么大事啊。只是祓除掉了杂碎一二三四而已,难道是落地的姿势没选对?”
牧野死鱼眼:“也还好啦,0.1%而已。”
“也不一定是由于今天发生的事,可能是过去的某个改变,到今日才产生了影响吧。人生中各种琐碎的小事,因果关系环环相扣,很复杂、很难想清楚的啦。”
她环抱住托腮沉思的他,摸摸他的额发。
“老师,这些小小的数字,只是一些平平无奇的小细节,不用在意。”她很郑重地、不知多少次强调:“老师平时做事也不需要想太多哦,遵从本心就好了。”
她亲了亲他的脑门:“不然脑袋会烧坏掉的。”
五条悟注视着她,尔后笑起来:“这是当然啦。”
“老师从来都不是纠结的类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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牧野当然知道他在说谎话。
就像考试时遇见纠结的题目,往往第一反应的答案才是对的,却会由于想太多而把“正确”答案擦掉、填上“错误”的那个。
所以数字才会一直往下掉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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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年以后的某一天,五条悟向牧野展示了他得空钻研的成果。
彼时他们结伴出差,已成为资深辅助监督的牧野熟练地借职务之便订了一家漂亮的旅馆。完成任务的那一夜,他们依偎在廊下,面对月光下波光粼粼的海面。
“牧野酱,你看哦——”
五条悟拉长声音,展开手掌。
在牧野惊异的目光下,金光浮现在他修长指间。
“灵力……”她瞪大双眼,攥住他的手指:“老师……你怎么做到的?”
“今天在岛上祓除完咒灵之后,闲着没事干,试着试着就领悟出来了。”他洋洋自得:“我果然非常聪明嘛。”
刀剑的存在对他来说已不是秘密,因此牧野也不再遮掩他们的存在——五条悟时常会和这些奇妙的式神聊聊天,甚至好整以暇地旁观他们和传说中的“时间溯行军”战斗。
偶尔还会互相切磋一下。
他能观察接触灵力的机会,也因此多了起来——这大概是他能成功领悟灵力的重要原因吧。
欣喜升起又自然消退,牧野又靠回他怀里。
海风静静吹拂片刻,五条悟出了声:“但是,还不够吧?”
牧野怔了怔:“什么?”
“比如有一天,想要去这片天空之外找牧野酱,或者是把牧野酱带回来——”五条悟轻描淡写地说出狂妄的话:“老师想做到这一点,现在还远远不够呢。”
心底又觉得温暖,又觉得难捱,牧野露出一抹微笑:“……已经很厉害了,总有一天可以做到的。”
“啊——好讨厌‘总有一天’这个词啊,就像是一种不用负责任的承诺。”五条悟发着牢骚,熟练地用手指梳理牧野的长发:“老师还想再快一点做到呢。”
“或者……再多给老师一些时间吧。”
他轻声说,不知道是在对着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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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的数字是多少呢?”
“8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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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呢?”
“80.8%。”
“啊,只是稍微降了一点点呢。我今天临时起意,违抗了那堆烂橘子的命令,救下了一个叫乙骨忧太的孩子的性命——做下这个决定之后,才忽然想起数字这件事,看来我的选择是正确的嘛,还好还好。”
“是哦,老师做得很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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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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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
“……79.3%。”
“诶——怎么比昨晚降了整整0.4%啊,我今天到底又是哪根筋搭错了呢?”
五条悟浴袍半敞,仰头靠在椅子上,深深泄出一口气。
牧野在他身后,用毛巾擦拭着他湿漉漉的卷翘白发。
女孩的头发也湿着,橙香飘入他的鼻尖,揉搓他发丝的力道有那么点漫不经心。
没有得到回答,五条悟抿了抿唇,转头看过去。
牧野回过了神:“……怎么了,老师?”
“牧野酱竟然在发呆?”他眯缝起眼睛:“在想什么?”
“没什么……”她条件反射地否认,但又习以为常地试图纠正自己“凡事总想先瞒下来”的坏习惯——毕竟她在思考的事没什么不好说的。
“我的一把刀剑,名叫一期一振。”她有点烦恼地开口:“他外出修行,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寄信回来了,我担心他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她目光瞟过五条悟失去笑容的脸,立时收了声。
她眨了眨眼,尚不知气氛是为什么突然变冷,腰上就多了两只手。
视野天旋地转,来不及反应,她整个人就被按倒在床上。
五条悟俯身,整个人罩在她身上,两手按着她的两只手腕,抿着唇,目光灼灼。
湿冷的发丝贴在她脖颈,五条悟发尖的水也滴落在她脸颊上,她怔怔打了个哆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