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真要说的话,他的确和这间和室格格不入——他穿着咒术高专的制服,脚踩皮鞋,和这一屋子古色古香的和服足袋相比,实在是相当突兀。
  但来到这里的前情提要,他一点印象都没有,绞尽脑汁也想不起来。
  很古怪。
  其他式神一语不发,三日月眉眼弯弯:“哈哈哈,请不要误会,我一向是这样欢迎来客的——也许已经过时了,就原谅我这个老头子吧。”
  年轻人的锐利被老人家四两拨千斤化解,五条悟一拳打到棉花上,磨了磨牙,但不好发作。
  他板着脸看向靠在三日月肩头的女孩。牧野未来仍旧低着头,半醒未醒的样子,睫毛慢悠悠地晃动,像蝴蝶扇动翅膀。
  有这么困么?她是干嘛去了?
  五条悟见她对自己没什么反应,目光赌气似地挪开了,继续朝三日月发问:“喂,我说——”
  “这里是什么地方?”
  此话一出,所有式神的眼神都强烈地凝聚在了他身上。
  五条悟面上不显,背上汗毛竖了起来。他是说了什么危险的话么?
  鹤丸国永把怀里被玩到没电的太阳花搁在一旁,眨了眨眼,意味深长道:“这就有点离谱了,五条家的小子。”
  他歪头,双手抱臂,非常自然地将脑袋靠在牧野腿上:“你不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那你来这里干什么?”
  所有式神眼中都有同样的疑问。
  “哈?”五条悟额头鼓起青筋:“我怎么会知道啊?我睁开眼睛,就跑到这里来了啊。”
  五条悟可以确定,话音刚落,他听见了嗤笑的声音。
  他眼神变冷,像刀子一样扫射了一圈。
  哪个家伙,竟敢嘲笑他?
  有人似笑非笑,有人翻着白眼,有人打着哈欠。
  每个家伙的表情都很可疑啊。
  “……啊?”加州清光手臂上挂着三条丝袜,拧着眉毛,一副很困惑的样子:“你也不知道?这家伙,比大和守还冒失啊。”
  “冒、失?”五条悟皮心头火起,横眉冷对:“你以为你是谁啊?敢这样评价我?还有……”
  “好了,别吵了。”
  站在牧野身后,给她捶着肩的长谷部冷冰冰地打断他:“不知道原因也无所谓,你现在出去不就好了。”
  五条悟愣了一下:“……什么?”
  “要离开的话,就请转身出门吧。”
  药研藤四郎轻轻放下牧野的脚踝,用丝绢擦了擦手,慢条斯理地给他指路:“你出门以后,两边的长廊都可以走,分别通往前门和后门。”
  他笑了笑:“不过,我相信你来到这里,应该是有理由的,虽然你自己没能察觉到——”
  “你可以再冷静地想想,你来到这里,究竟是为了什么?”
  ……为了什么?
  都直截了当地说过了“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来到了这里”这种话,转而又改变话锋,承认自己其实另有目的——这听起来的确会坐实加州清光对他的“冒失”的评价。
  五条悟才不想这样莫名其妙地输掉。他脚踝一转,想就这样走出去,但还是觉得不甘心。
  他摘下墨镜,眼前视野开阔明亮了不少。
  他用那双充满压迫力的、漂亮到令所有人自惭形秽的幼蓝色眼睛,直视窝在三日月怀里的牧野未来——
  那家伙低着头,一副困恹恹的样子,从始至终不发一语,既不对他表示欢迎,也不催促他离开。
  就仿佛对他存在与否,从容还是不安,完全无所谓似的。
  他冷冷开口:“喂,牧野未来。”
  短暂的沉默。
  衣物窸窣,流苏珠串叮铃摇晃,少女终于抬起眼皮,淡淡看向他。
  当她脸庞抬起来时,五条悟猝不及防,瞳孔晃了一下。
  在看见她那繁复、正统的巫女服后,他就该意识到的——眼前这个牧野未来,原来是个盛装打扮过后的牧野未来。
  她的妆容,比五条本家的女眷隆重出席祭典的盛妆还要古典庄严。
  面色瓷白,眉被细细描画,在眼尾与睫毛根部,用极细的笔触晕开一层薄薄的、名为“樱鼠”的淡赤褐色。亮眼的红唇用古法描绘,色泽饱满,轮廓清晰,是标准的“樱桃小口”。
  最后,她的眉心,描上了一朵极简的八重樱。
  她深红色的眼睛幽幽扫过来,干净疏淡,不带一点黏连。
  她不发一语,静静等待五条悟的下文。
  无论是她陌生的打扮,还是她冷淡的神情,都令五条悟产生一种距离感。
  学妹遥远的距离感令他声音变得硬邦邦的。
  “喂,你这是……什么情况?”
  牧野闻言,搭在鹤丸头上的手指点了点,朝身旁投去了一个眼神——三日月很默契地接住了这个眼神。
  两人短暂对视,随后,三日月又露出那种令人讨厌的、几乎可以用慈祥来形容的微笑,而牧野将目光转了回来,又落在了五条悟身上。
  在五条悟越发焦躁的等待中,她终于开口了。
  “什么情况?”她有点疑惑的样子:“我一直都是这个样子的啊。”
  他还没来得及反驳,牧野又接着说:
  “只是悟不知道而已。”
  五条悟哑口无言。
  他可以确定,又有不怕死的家伙发出了嗤笑。
  脑袋里轰的一声响,五条悟火气冲顶,握紧拳头,骨节嘎吱作响。
  他有一种想把这里夷为平地的冲动。
  但是牧野未来遥遥的目光像水一样,勉强浇灭了他心上冒出来的火气。
  他长出了一口气,手又揣回兜里。
  “那——这群对我充满敌意的家伙。”他扬起下巴,指了指这些目光不善的式神:“也一直都是这样的吗?”
  牧野更疑惑了,歪过头,一副堂堂的样子:“‘这样’,是哪样?”
  鹤丸国永又笑呵呵地开口了:“这样可不行啊,五条家的小子,问问题,得把问题讲明白才对吧?”
  乱藤四郎捂嘴笑起来:“得说清楚啊,‘这样’是哪样——”
  一石激起千层浪,式神们讥诮的声音此起彼伏地响了起来。
  “我们一直都‘这样’啊。”
  “表达能力真差。‘这样’是什么嘛——”
  “不管是怎样,到底关这家伙什么事啊?”
  “既然莫名其妙来了这里,直接出去就好了啊?”
  “果然,这家伙是装的吧?明显是抱着目的进来的——”
  ……
  乱七八糟的声音像旋涡一样钻进五条悟的大脑,让他眼前发黑。
  这群满怀恶意的家伙,能不能闭上臭嘴啊?
  都说了他也不知道是什么情况啊,在那冷嘲热讽个什么劲啊。
  真以为他好欺负么?
  他怒不可遏,终于爆发了。
  在他猛地伸手,决定把这间屋子轰掉的那一瞬间,世界天旋地转,他脚下一空,失重坠落。
  他紧闭双眼,像在深海里下沉,下沉。
  种种声音重叠起来,加速,放大,频率极速升高,化为尖锐的嗡鸣,折磨他的耳膜。
  他发出一声忍无可忍的嘶吼,睁开眼睛。
  -
  喧闹到极致后,世界骤然变得寂静。
  五条悟大汗淋漓,气喘吁吁,发觉眼前一片昏暗,气氛沉静,耳边只有加湿器运转的低低噪音。
  他胸膛剧烈起伏,雪白的碎发在眼前摇摇晃晃,两眼不自觉戒备地亮起苍蓝色的浮光,穿透了敞亮的玻璃窗。
  窗外是高专那片熟悉的花圃、远处山脉的弧线,以及夜空里惹人讨厌的一弯月亮。
  并不是在他预想中,被他一发“赫”轰飞后,剩下的一片残垣断壁、满地东倒西歪的男人,以及终于意识到这里谁最强大、谁最值得信赖,于是很崇拜地盯着他的盛装少女。
  此时此刻,他正坐在地板上,后脑勺隐隐作痛——他应该是从床上掉下去的。
  他面无表情地静了片刻,被自己气笑了,低骂一声。
  “靠。什么啊……”
  搞半天,只是场噩梦。
  虽然只是一场梦,但他心里还有未消的怒气,非常不忿地嘟囔着:“怎么会梦到这种无厘头的东西……”
  他蜷缩着的长腿舒展开来,顺手扯掉扣子全开了的睡衣,丢到一旁,上身赤条条地散热,头发乱糟糟的。
  回了会儿神,他慢吞吞从地毯上爬起来,神情委顿,赤脚走到桌边,打算喝口水压压惊。
  几口冰水下肚,清凉直击天灵盖,他顺手拿起手机看了看。
  有几条备注“怪刘海小眼睛”的未读短信,时间是凌晨一点半。
  这家伙最近好像都睡得挺晚。是失眠么?
  他端着水杯,操作手机打开短信,看着看着,睫毛一颤,动作忽然停滞了。
  怪刘海小眼睛:悟啊,由于你今天心事重重,我们都非常担心你。作为你成熟的同期,成长路上的榜样,我来冒昧猜一猜,你到底在烦恼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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