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牧野也笑。
  “五条老师真厉害啊,全都猜到了。”
  所以那些金色力量徘徊在他身遥远之外,牧野留在咒术界,只是为了巡视,而非干涉?监视着虎杖吃下手指,监视着虎杖被宿傩杀死,监视着他……被狱门疆封印?
  “所以,很多事情,明明有着坏结果,你却只是眼睁睁看着,没有要提醒我们的打算?甚至还阻拦着别人?”
  “……是的。那只是对你来说的‘坏结果’。”牧野严谨地补充。
  五条的指尖在膝上点了点。
  从那么久之前,牧野就已经在了吗?
  这么多年,咒术界好的坏的事情都在发生——在他的立场看来。有很多事情,他希望如果有能力的人站在他这边,能够代为阻止。
  很显然,牧野并没有站在他这边,而只是冷眼旁观。说明她不那么在意这里的人,也不那么在意他,因此就不在意她身边的“同伴”们,能不能走向好的结局。
  原来她无意改写任何人的结局,包括他。
  五条看着牧野,觉得她又似乎远了很多。寒凉从空落的心脏升起,他不知为何没办法再继续注视她了,于是转头看着湖面,竭力显得冷静。
  “虽然照你的描述,确实把所有东西都串了起来,但我现在好像没办法立即完全相信你了。因为按照你所讲述的‘真实情况’来说,你其实是一个很熟练的诈骗犯,不是么?”
  牧野无声地吐了口气。
  她无法反驳。
  说是这么说,五条悟其实还是选择了相信她,有点匪夷所思的样子:
  “为什么呢?你们手上的剧本,究竟是从哪里来的?凭什么你要将它奉为圭臬?”
  牧野垂下眼睛。
  “如果像我、津田,这样本不属于这片‘天空’的人,并没有来到这里,那么故事就会按照剧本里的描述来发展。其实更准确地说,那并不是某个人编写好的‘故事’,而是这片天空自然进行的演变过程。第一片平行的天空,走过了这段时间轴,有了这段完整的历史,再被后来的人所摘录,所以它就成为了人们应该遵守的标准答案。”
  什么意思?
  五条又花时间反应了一会儿。
  “……平行世界?”他抬眼问。
  牧野点头。
  真到彻底消化的时候,五条反而变得平静了,不过也或许是他无暇做出夸张的反应。
  他觉得很不爽,因为他或许真的成为了“楚门”,成为了剧情游戏里固定的npc,有了一条他看不见、摸不着,但注定会走下去的路线。
  没有被限制和束缚的他,却仍然会走上既定的道路,反而比受到束缚更难受。
  而这条路上,原来是没有牧野未来的存在的。
  原来她和他的相交,是万里挑一的机遇。
  “但你不是来了吗?”五条问她:“把标准答案,改成更好的答案,减少牺牲,减少破坏,这不是张张嘴、动动手指的事么?”
  “真的就是更好的答案吗?”牧野也问他。
  五条暂且没能说出话来。
  牧野不是在质问他,而是真的带着迷惘和疑惑。“未卜先知而得到的答案,一定是更好的答案吗?我们这些外来者做出的改变,如果引发了蝴蝶效应,导致了更糟糕的结局,那要怎么办呢?
  “而且……平行世界有那么多个,牧野未来却只有一个。我只改变你这一个五条悟的世界,有什么意义呢?”
  五条看出了她的迷茫。他无法回答她这些问题。冷静如她,反复思考这些问题,都无法得出答案,更何况是在此刻才稍微消化一点新奇世界观的他?
  他想起来,很久很久之前,牧野还在扮演那个勤奋努力的笨学生时,他们在寂静里独处时,她偶尔会问他一些稀奇古怪的问题,比如“如果能改变过去,他会不会去做”之类的。
  现在想来,她从那时就已经开始困惑了。而他显然没能给他满意的答复。
  他看着现在这个平静的、有如一潭死水的她。
  学者难免会在漫长的求索中痛苦,而她会不会为她十年来悬而未决的困惑而感到痛苦呢?
  甚至没有一个人能分担她的痛苦,包括他在内。
  他甚至到现在都还没弄懂,她怎么会担负起这样一个离奇的、宏大的、沉甸甸的职责。这种需要冷眼旁观的事,应该交给机器人去做吧?而不是把某个活生生的女孩子,磨炼成一个心如止水的机器人。
  牧野还在继续说。她将内心所有的混乱想法倾吐而出。她不指望有人能解答,但她憋了太久,不吐不快。
  “谁能确保,那些想改变这片天空的人,是出于好意,还是恶意呢?”牧野说:“就像你现在无法轻易相信我一样,难道你就能轻易相信其他嘴上冠冕堂皇的人吗?我……”
  五条轻轻拍了拍手,打断了她。
  “好啦,好啦,暂时不用说了,我理解。”
  他笑:“你考虑得真多啊,多到让我心情有点烦闷。”
  “越深思熟虑,就意味着越冷静。”五条说:“你知道人在什么时候会没办法冷静吗?答案很简单,简单到我像在讲一个文字游戏冷笑话。人在什么时候会情绪化——当然是在他充满了情绪的时候。”
  五条看着牧野,眼神莫测。他无意识地隔空捻起一颗石子,又轻飘飘碾碎它,粉末随着风飘进湖面。
  “我容忍了夏油很久。我甚至出于私心,没能硬下心肠,销毁他的尸体,导致他被恶心的家伙利用——我会不知道,咒术师的尸体应当彻底销毁吗?我会不知道,留下他尸身的隐患吗?”
  他背脊仍然挺直,堂堂剖析自己的失误。
  “但我还是带着侥幸心理这样做了,因为我‘情绪化’了——我舍不得杰的痕迹从这个世界上彻底消失。”
  他接着举例:“我被支开到海外以后,虎杖的死令我愤怒,如果我预见到了结局,我势必会保住他的性命。只因为我珍惜我的学生,仅此而已,所以什么蝴蝶效应,什么改变的意义,我都不会在乎。”
  牧野逐渐听得酸涩。她好像理解了。
  五条摊手。
  “所以显而易见,牧野你为什么会有这些烦恼,为什么非要解决这些烦恼呢?因为你对我们这些人,没什么很重的感情。你对我们产生的单薄的感情,不足以使你被情绪支配,不足以让你循着内心的冲动,直接站在我这边,维护我,代替我去做出挽救。”
  简单来说,就是能抑制自己冲动的私心。
  五条唇角带笑,笑意却只是浮于表面。
  牧野呼吸滞了滞,垂下眼。
  山风又吹来了。她的发丝凌乱盘旋,她借着整理的空当,顺势转回了身,拱起膝盖,不着痕迹地把自己的脸缩回膝盖后面。
  她的鼻头有一点发热。
  她确实觉得自己麻木又冷漠。
  “所以五条先生,你更讨厌我了吗?”
  五条看着缩起来的她,其实想立刻回答她“不讨厌”。
  别说“更”字了,而是从来都“不讨厌”。
  话语凝在舌尖。
  但是按理来说,他是应该讨厌她的。
  讨厌她不站在他这边,讨厌她没有一点私心,讨厌她的冷酷无情。
  所以五条自己暂时陷入了纠结。为什么自己其实不讨厌她呢?他分明是觉得失落的,对她感到失望,甚至觉得百爪挠心,万般不爽,但他看着她额发缝隙里忧郁的眼睛,就说不出任何让她会难过的话。
  他甚至开始体贴和理解她的辛苦。
  他是这么通情达理的人吗?
  在短暂的沉默里,牧野自问自答了。
  她的双手在麻绳里摩擦,无意识地缩起来,脖颈上的勒痕隐隐刺痛。被这样粗暴地对待,答案在她看来显而易见。
  这样一个冷血无情、投鼠忌器的她,凭什么不被讨厌呢?
  “于情于理都会讨厌的吧。”
  她长出一口气:“但我接受——这是我尽好我的职责所付出的代价。”
  五条说不出话。
  月夜寂静无声。
  牧野在无尽头的安静里放空了自己,她听见脑海里时钟嘀嗒作响,距离时间耗尽、任务完成,还有六分钟。
  时间真快啊。
  她心脏酸涩起来,心里头一次升起浓烈的不舍。
  没关系,无所谓的……反正差不多全说出来了。
  她为什么还是觉得很遗憾呢?
  她在遗憾什么?
  身后的竹林里忽然传来窸窣的声音,打断了牧野的思绪。
  是很熟悉的羽织与铠甲摩擦的声音,牧野眼皮抬了抬,仍旧抱着膝。
  五条也听见了第三者发出的声音。但五条不认为来客能对他造成威胁,因此他不紧不慢,回头看向竹林里的不速之客。
  那是一个披着白袍的刀客。银发狼尾头,两眼是绚烂的金色,身形瘦削修长,皮肤白得不似常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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