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总而言之,最终之战在即,我们再坚持一小会儿,就可以回本丸休假了。你们想去哪玩?去北海道堆雪人,还是去马尔代夫晒阳光浴……”
手电筒的光往前延伸,照亮了一处站台,牧野话音戛然而止。
她的心跳不受控地乱了几拍。
一个人站在站台上,身形颀长。
他懒洋洋抱臂靠着柱子,像是等候多时。
他身穿白色和服,袖袍飘摇,里衬的黑色紧身衣勾勒出劲瘦腰肢。他的白发在风里晃动,像是雪豹干净柔软的皮毛。
那双浅蓝色的眼睛斜斜瞟了过来。牧野已经很久没有在光亮的地方直视过那双眼睛了,最近总是在夜里、在暗处,看那两弯难以捉摸的深海。
这张脸板起来的时候,非常有家主的范儿啊。牧野想。
换下高专制服,做回五条家主后,那一点仅剩的平易近人都消失得干干净净了。也可能是因为在狱门疆里一个人待了太久,忘记了去假装亲和吧。
本来,他也只是为了让学生们不要害怕他,而习惯性地面带微笑的,但现在他不需要这样做了,孩子们经过了锤炼,都变得冷酷、坚强。
站台大厅空荡无人,漆黑的隧道延伸向远方,两人一上一下对视,静默了大概三秒钟。
在角落里偷偷潜伏惯了,此刻被那双漂亮的眼睛盯着,牧野有点无所适从地眨了眨眼。
上次见面,是多久之前来着?她恍惚了一下。
好像是涩谷事变之夜。
那天傍晚,动荡的闹剧正式揭开序幕,在诅咒师的煽动下,催促五条悟下到地铁站三层的声浪一波比一波大。他在万众瞩目之下欣然赴会,而牧野作为武力低微的辅助监督,站在一旁的队伍里,低头等候着夜蛾正道的调遣。
众望所归的“最强”插着兜,穿越人群,朝漆黑夜幕深处走去。众人屏住呼吸,气氛紧张,唯有他看不出一丝紧绷,唇角松弛,眼罩遮盖了神色。
在经过牧野的时候,他的面庞朝她略微转了转,似乎视线在她身上蜻蜓点水。
牧野面无表情,只暗自攥住了衣摆。
为什么突然看向她?如果没什么特殊情况,五条悟不至于会分给她这么个无关紧要的路人一秒眼神。
他早就懒得多看她一眼了。
牧野对今晚会发生的一切事情,再清楚不过了。但她不会告诉任何人。
她不会告诉他,今晚,整个涩谷是一张大馅饼,对面已经把这张饼铺在锅里加上热了。
而他就是那团最重要的馅。
如果她随便提点什么,事态或许都会变得不一样吧。比如敌方有人在操纵夏油杰的尸身,比如他们带来了一个可以封印你的特级咒物……这些已知的情报,足以让他保持冷静,以翻转涩谷的局面。
但是牧野绝对不打算说。
这和她遵循的道义相悖,也有违她的职业操守,而且完全是在出卖自己。
五条静静低头,注视着牧野西装袖口下不着痕迹握紧的拳。
他轻轻呼出一口气,似乎带着一点躁郁。
“那个那个——”他语调轻快地发话,“是京都分部的牧野小姐吗?”
嘶——
所有人的目光唰地射了过来。
牧野面上不动声色,实则神经紧绷,觉得浑身像有蚂蚁在爬。她仍旧低着头,避免与五条悟直视。
……什么情况?
“是我,五条先生。”
事态紧急的当口,这男人居然开始闲话家常。
“难得你在东京呢。”五条说:“感觉今晚稍微会有点麻烦。你觉得呢?”
“……”他们是熟到会这样寒暄的关系么?
虽然他们曾是师生,但那也只是快十年前的事了。而且牧野,应该是他最不上心的学生之一。
对手太不按常理出牌,她也不知道该不该顺着他的节奏说点轻松的话,只好继续垂着眼,一向说话条理清晰的她难得磕绊了一下:“我、我觉得?大概是挺麻烦的吧。不过如果是五条先生的话,应该……”
没什么问题吧。
违心的谎言卡在喉头,滞涩。
这个人累到极限后一瞬失神,被狱门疆牢牢禁锢住双手和躯干,对着昔日挚友的脸暴怒质问的模样浮现眼前——那是他所露出来的,少之又少的无力模样。
没什么问题吗?
所谓的“没什么问题”,于她来说是个明晃晃的谎言,而她也不想像所有人那样,理所应当地给五条悟施加压力。虽然那家伙不会因为无关人等的期望而给自己添加压力。黑是黑,白是白,麻烦就是麻烦,简单就是简单。
心软是送死的开端!心软是送死的开端!心软是送死的开端!
她一面告诫自己,一面不争气地、干巴巴地换了个保守的说辞:“五条先生尽力就好。”
尽力就好?
她这句话传入了在场所有人的耳朵里。平日里繁华的涩谷街道安静得连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牧野知道所有人都会觉得她很离谱。
她这是讲的什么话,什么“尽力就好”?不应该士气昂扬地对这位最强表达信心吗?这种有气无力的话算什么啊?泼冷水?不信赖他?她算哪根葱?
牧野真想咬断自己的舌头,不敢去看五条的表情。
片刻之后,头顶一阵气息压了下来,她耳边传来男人放低的声音。
“真刺耳啊,这客套的鼓励。”五条凉凉往她耳朵里吹气:“老师还是第一次这么被小瞧呢,莫非牧野小姐觉得今晚很、麻、烦?”
牧野心跳漏了一拍。
不对劲。越来越觉得不对劲。五条的态度,让她觉得有些东西超出了她的预测。
她终于忍不住,抬起睫毛,目光透过五条的眼罩,借助自己的记忆,描摹他或许仍旧不可一世的眼神。
她是露出了什么马脚,因此他跑来试探吗?
这个对自己漠不关心的、懒得正眼瞧自己一眼的人,终于因为这个滑稽而荒谬的理由,将目光落在她身上了么?
牧野自嘲一笑。
她心里忽然产生了一丝大胆的想法。头一回像个赌徒,头一回放任自己走上了钢索。
反正都快结束了。
冒险一次吧。
“……我说五条先生啊。”
这位极有职业操守的审神者最终还是破了一点规矩。
“小心点,我说真的。”她悄悄说:“要小心一点。”
五条顿了一顿,牧野分辨不了他眼罩下的神色,只听见他低低嗤笑一声。
“你只想说这个?”
牧野佯装无辜:“……我还能说什么?”
没有听到满意的答复,五条笑起来,笑得令牧野头皮发麻。
“没关系,虚情假意的骗子。”
五条耸了耸肩,直起身前,对牧野轻声说了最后一句话:
“等我回来,再好好跟你算账。”
牧野心如鼓擂,任命闭眼。
“好啊,等你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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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进入地铁站之前,五条悟大概只当涉谷之夜是一场平平无奇的历练,虽然这麻烦声势浩大,但一切都不会超出他的预料。
所以他让牧野等他回来,但应该没想过会让她等这么久,等到东京翻天覆地、血雨腥风。
牧野也没想过,等了这么久,真相都已经水落石出了,他还是真记得要收拾她。
“想得这么美?整个日本风雨飘摇,牧野小姐却又是北海道,又是马尔代夫的。”
长谷部站在牧野身后,盯视着五条悟,神情戒备。他微微岔开双腿,手握在刀柄上,蓄势待发。
五条站在台上,俯视着牧野和长谷部,皮笑肉不笑地调侃。
调侃这个显然还保留着很多秘密、明显没有把自己和咒术师划分在同一阵营的学生。
“能带上我一起么?”
牧野看出了他的来者不善,深深地呼出一口气。
真是个记仇的家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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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好哇
初次见面请多关照
第2章
五条悟比起一开始就使用能量轰炸,更喜欢先施展一会儿拳脚功夫。
前者一锤定音,而后者,则可以让他慢条斯理地品味前菜,也可以说是调情。
给予对手挣扎求生的希望,再一点点摁死对方,很有意思。
——以上是牧野通过对五条悟长期的观察而得到的推论。
而现在,五条悟果然不出她预料。
虽然他看起来不紧不慢,但听见他布鞋轻轻跺在地面上的声音时,牧野就立即冲身后的长谷部打了响指。
主仆配合默契,长谷部瞬间抄起她肩身和双膝,朝后退去。风声在牧野耳边汹涌,她鼻尖前两寸处有锋利的风刃刮过。
长谷部抱着她退出几米远后,一个马步刹住车,在地上拖出两道龟裂的长痕。而原来他们所站的位置上,男人悠然而立,他搞出来的风刚刚才停歇,袖子尚晃晃悠悠飘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