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7高澄的最后一个冬天(下) qiuнuanг.cǒ

  夜色深沉,飞雪迷离,火星与白雪在空中交错,冰河如镜,恍如白昼。
  高澄牵着元玉仪的手走在前面。她的斗篷在金雨里明灭,红时如焰,暗时如烬。他偏头对她说了句什么,声音被周围的喧嚣吞没,只看见她弯起眼睛笑了一下。
  孝瓘跟在后头,专挑父王的脚印踩,一步迭一步,像在做一个只有自己知道的游戏。铁花一朵接一朵在他头顶绽开,碎金坠进他眼中,像一面盛满星辰的湖。
  他忽然停了脚步,摘下面具,仰起小脸。安静了很久,才轻声开口。
  “父王,公主,儿臣今日甚是开心。”
  高澄回过身。漫天碎金将他的脸映得半明半暗,“怎么了?”
  孝瓘摇摇头,垂下沾雪的眼睫,眨了一下,雪便化了。“往年岁末,都是在家热闹。今日父王和公主得空带儿臣出来玩,儿臣觉得很特别。”
  他抬起眼,目光在两人脸上转了一圈,又转回高澄——像在确认什么,又像在把这一幕,一笔一划刻进记忆里。
  “儿臣想往后每年,父王和公主都能挑个雪天,再带儿臣出门。儿臣在一旁看着就行。”
  他的语气很平。不像撒娇,更像在商量一件需要提前很久预约的事。
  他不知道明年他们还会不会在一起,不知道父王还会不会带她再来晋阳。所以加了那句“在一旁看着就行”——好像这样,愿望就会轻一点,小一点,小到容易被答应。
  元玉仪蹲下身,喉间哽了哽,替他理了理鬓边碎发,终究什么也没说。只是把这个孩子轻轻拢进怀里,拢了一下,便松开了。金芒透过她散落的发丝,在孝瓘脸上投下细碎明亮的光斑。
  高澄站在原地,看着她蹲在孩子身边,没有抬头看他。他伸出手,拇指轻轻拭过孝瓘湿润的眼角。
  孩子却退后一步,自己用袖子胡乱抹了把脸,仰头笑道:“风大,迷眼睛了。”说罢飞快戴好面具,把元玉仪的手往高澄手里推了推,用两只小手将父王的手指一根一根合拢——让他的掌心将她的手完全裹住。
  做完这一切,他松开手,退到河畔灯火的阴影里。隔着面具,谁也看不见他的脸,只看见一个戴鬼面的孩子,背对着漫天花火,朝他们很轻很快地挥了挥手。
  高澄一把将他拽了回来。那只手攥住孝瓘的胳膊,另一只手仍紧紧握着元玉仪。他把孩子拉回身前,弯下腰,没有松开任何一只。
  “父王答应你。以后每年冬天,挑个落雪的日子就带你们出来走走。无论是在邺城还是晋阳。”
  他说“以后每年”。他说“你们”。
  元玉仪咬了咬唇,雪光模糊成一片雾。
  孝瓘站在他面前,眼中倒映着河畔万千碎金。他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忽然伸出小指——那只手还很小,指节却已像他父亲一样修长分明,屈起的弧度里,盛着一小片铁花溅落的暖光。
  高澄看着那只手。看了很久,久到元玉仪悄悄碰了碰他的手指。
  然后他也伸出小指,勾住了那只小小的指节。拇指相抵的那一刻,孝瓘在面具后轻轻笑了一下。没有人听见。
  金芒从头顶洒落。落在冰河上,落在他们三人交迭的影子里——像一场永远不会化的雪。记住网址不迷路yēsēshuwu7.c ōм——
  街角阴影深处,一辆犊车停驻已久。
  车帘掀开一线,月光淌过高湛半张瑰丽的脸,沿眉骨切出明暗,眼底映着对岸灯市的金辉。
  夜空中万千火星曳着长尾簌簌坠落,流光照亮了河岸相依的三道人影。
  他看得很细。
  高澄偏头对元玉仪说了句什么,她弯起眼睛笑了一下,踮起脚尖,把远处那盏灯指给他看。袖口滑落一截,灯影在她腕上轻轻摇曳。
  那灯面上绘着月下的英雄与美人。烛火一转,人影在绢面上反复相遇,又反复错过。
  高澄没有看灯。
  他看着灯火把她的侧脸镀上一层柔软的金边,从眉梢到下颔,一路流淌。他俯身,嘴唇靠近她的。她余光扫到孝瓘仰起的小脸,抬手一拳捶在他胸口上。他没躲,唇边挑起惯常的戏谑,眼底却很柔软,握住她那只手低笑着。声音被风送过来时已经散了,只剩下一团模糊而温暖的轮廓。
  他低下头,嘴唇落在她额角。
  铁花的赤金焰尾扶摇直上,在夜空绽到极致,又徐徐坠下,将两人的侧脸镀上一层流动的暗金,也照亮了彼此眼睫上凝着的一小片雪。
  她被他揽在臂弯里,手里莲花灯的暖光沿着华服的金线无声流淌,将她的面庞晕成一片绯色的薄云。
  高澄俯身将孝瓘抱起,原地转了一圈。孩子双腿晃荡,笑声清脆得像一把剪刀,将长街的喧嚣铰开一道豁口。面具歪了,露出半边通红的小脸,他伸手去够那些坠落的火星,指尖在风里张开又合拢,什么都没抓住,但他还是笑。
  元玉仪蹲下身替他整理被面具蹭乱的碎发。高澄把两个人一起拢进氅衣里,三人挤在一起,呵出的白气缠成一缕,分不清是谁的。
  冰河光洁如鉴,倒映漫天碎火,像颠覆一座辉煌的城。
  高湛看着对岸三道依偎的人影浸在朦胧的波光里,时而被涟漪揉散,时而又清晰相拥。
  如此反复,仿佛这个夜晚永远不会结束。
  他看了很久。久到那三道身影融进灯河尽头,融在飞雪之后,揉成一团再也分不开的暖光。
  那块被他攥了半个时辰的白玉搁在车帘边,玉面上映着灯市最后的余烬。
  他放下车帘,再次靠回黑暗,指尖残存一点雪化的潮湿。
  车厢里,孝瑜看见九叔的手在帘布上多停了一瞬。他没有出声,只把自己的手轻轻覆了上去。指尖不经意触到高湛掌心里的一道旧伤——他顿了一下,没有问,只是将手指悄悄挪在伤痕旁的空处。
  九叔的手很凉,比自己的还凉。
  高湛没动。片刻后,他反手将孝瑜的手轻轻握了一下,便松开了。
  车轮碾过积雪,窗外的笑语逐渐被北风吞没,拐过街角时,高湛掀开车帘,回头望了一眼——他望的是灯火渐稀的长街,不是那道早已融进人海的红影。
  他望了很久,久到飞雪将那条街上所有脚印、所有温度、所有人间烟火,一层,一层,干净地埋没。
  高湛放下车帘,重新靠回黑暗里。他想起很多年前,父王教他们射箭,大哥射完把弓递给他。他接过去时,弓上还残留着掌心的余温。
  他那时不知道,往后他会接过许多从大哥手里递来的东西。
  黑暗中,孝瑜没有收回手。他知道九叔不需要安慰,有一只手能搁在那里就好,不必回应。
  月光淌入车帘的某一刻,他看见九叔的睫毛在微微发颤。
  两个人就这么在黑暗里睁着眼,谁也没有再开口。
  犊车继续向前。玉已经凉透了。
  雪还在落——
  这章给下部《北齐江山此夜》留个伏笔:
  后来兰陵王每次戴上鬼面,马蹄踏碎晨雾冲锋在前,让劲风从面甲的缝隙中灌进来——就好像父王还在他身边,与他并肩驱使着千军万马。
  父王没有等到他长大的那一天。但他把鬼面带上了战场。每一场冲锋,扑面的风,都像那年灯市河畔的一样烈。他把风吸进肺里,像把父王的那句关心:“以后第一箭就认真射”重新咽下去。
  他把儿时那只面具藏在怀中。无数次从血泊里爬起身时,鬼面的棱角硌得胸口生疼。那是他身上从未抖落过的、父王的手——推他起来,护他前行,也在最深的黑暗里低低地说:你是我高澄的儿子。
  面具遮住的不是他绝美的容颜,而是他的年纪、他的恐惧、他第一次杀人后无法控制的泪水。
  那个被父王拍过肩膀的雪天,那只被父王刻了名字的竹哨,父王漫不经心地说“等你长大了,父王出征带上你”,永远在记忆中隽永。后来史书记载兰陵王:戴鬼面破阵,率五百骑解洛阳之围,写他貌柔心壮,音容兼美。
  可史书没有写:他每次从战场上回来,卸下面具后的第一件事,是摸一摸胸口那只竹哨——红绳早已磨断了,被他换了一根更结实的,打了三个死结。
  那里贴着心跳,那里还住着许多年前的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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