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沈翊然把七七八八的想法放掉,起身,脚步虚浮地去外间取了云锦留下的药箱,又打了盆温水。回到榻边这几步路,他走了很久,中途扶住桌角歇了两三息,胸口起伏着,喘息声格外清晰。
  他重新在榻边坐下,拧了帕子,擦拭伤口周围干涸的血迹。
  帕子触到肌肤时,喻绥的眉头动了下,没醒。
  沈翊然擦得很慢,也很轻,像牙牙学语的小孩笨拙地模仿着什么,粗糙撒在血痕淋漓上的药粉被小心翼翼地擦净,露出的皮肤比他想象中更白,在绯色里衣的映衬下,淡淡的冷光洇在眸中。
  第154章 跟阿然打报告
  沈翊然视线飘忽着定在喻绥肩窝处,很好看。
  细腻光洁,弧线流畅,从肩头延伸至锁骨,隐没在绯色的衣料里。沈翊然不经意间触到那处,指尖传来的触感温热而柔软,让他整个人都僵住。
  心跳很快。
  不是自己的身子身子能承受的,胸口闷得发慌,呼吸也乱了,沈翊然眼前有些发黑,他攥紧了帕子,等那阵眩晕过去。
  不知不觉耳根染上红色,沈翊然给人重新上药的手抖得更厉害了。
  恼人的心跳,怎么也慢不下来。
  他在做什么?
  他在想什么?
  沈翊然不知道。
  他记不清了。
  唯独知道,这人,是他的夫君。
  这回不止耳朵尖,沈翊然脸颊也染上了璀璨的红霞。
  不知过了多久,殿外传来响动。
  是守卫换岗的声音。
  沈翊然原本没在意。可那声音近了,近到他可以隐约听见几个断断续续的字眼。沈翊然禁不住侧过头,凝神去听。
  “……听说了吗?尊上受伤了。”
  “废话,我都看见了。那一身血,吓死个人。”
  “谁伤的?查出来了吗?”
  “查出来了。羽麇宗那个长老,叫什么原唯昭的。听说当场就被拿下了,关在地牢里。”
  “原唯昭?那不是……那位仙君以前的师兄吗?”
  “嘘——!你小点声!这事儿别瞎说。”
  “我知道我知道。不过你说,尊上怎么处置他?直接杀了?”
  “哪能啊,不过也够呛,赤焰大人亲自审的,可那人嘴硬得很,一口一个‘尊上答应过不动我’、‘尊上不敢杀我’……听得人火大。”
  “他什么意思?”
  “谁知道。反正赤焰大人气得够呛,可又不敢真下手。毕竟……是尊上吩咐的。”
  “尊上吩咐的?那人伤了他,他还吩咐别动?”
  “谁知道呢!而且啊还不止!我听说他在永夜殿偷袭尊上,用的是魔器!魔器!一个仙门正道自诩一代天骄最年轻的长老,用魔器偷袭,这事要是传出去……”
  “传什么传,尊上已经让人把消息压下去了。不过羽麇宗这次是彻底完了,原鸿那老东西,好儿子废了一个,宗门名声也离臭不远了……”
  沈翊然握着喻绥的手,轻轻僵了一瞬。
  原唯昭。
  偷袭。
  是他。
  是那个人伤的。
  沈翊然的眉心拧得死紧。脑海里闪过许多模糊的影子,雪夜的糖炒栗子,祠堂外的轻声安慰,还有某日在宴席上,温润如玉的脸,盛满关切的眼眸。
  直至此刻,影子蒙上了层灰。
  沈翊然才恍然,一切都是可以演出来的。
  某人不值一提的真心早早散在某个不为人知的雪夜,独留懵懂的小孩在原地徘徊许久,不愿离去,不愿相信。
  接踵而来的是喻绥提起那人时,或嫌恶,或冰冷的神情。关于“朋友”、关于“兄长”的冷嘲热讽,高高在上的魔尊用从未有过的委屈的口吻郑重地说:“我不比他差劲的,美人也看看我呀”。
  他当时不懂。
  现在好像懂了一点。
  殿外的声音还在继续。
  “……要我说,尊上也是心软。换了我,敢偷袭我,直接剁了喂狗。”
  “你懂什么。尊上不动他,肯定是有原因的……要换了之前,我敢打包票,就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尊上也不会给人留全尸……”
  “答应谁?”
  “还能有谁?里头那位仙君呗。”
  “……你是说,尊上答应仙君不杀那人?”
  “可不是。不然你以为原唯昭还能活着?尊上什么脾气,你不知道?敢偷袭他,不死也得脱层皮。能活着关在地牢里,已经是烧高香了。”
  另一个声音沉默了片刻,再开口时,忍不住感慨,“尊上对仙君,是真的好。”
  “可不是。你看看这些天,尊上哪日不来衡安殿?哪次来不是亲自守着?那个结契大典,尊上穿着那身绯红的袍子,先在衡安殿坐了半个时辰,跟睡着的人说了半天话,才去的永夜殿。”
  “真的假的?”
  “真的。我听永夜殿当值的兄弟说的。说尊上到的时候眼眶都是红的,说是……跟仙君打了报告才来的。”
  “打了报告?”
  “就是说‘阿然,我去结个契,很快就回来,你乖乖等我’。类似于那种的吧……”
  守卫被人形容得鸡皮疙瘩掉一地,“咦,难怪人家能讨得着媳妇,”意有所指地内涵,玩笑道:“有的人只能抱着西北风。”
  “诶!我还治不了你……”
  两人闹了一回,一起低低笑起来,笑声里氤着善意的调侃,“尊上这是……彻底栽了啊。”
  “栽得透透的。三界闻名的魔尊,杀人如麻的大魔头,如今出门都要跟媳妇打报告。啧啧。”
  “嘘,小声点,别让里面听见。”
  声音渐渐低下去,终于听不见了。
  *
  殿内,沈翊然坐在榻边,握着喻绥的手,一动不动,耳根红得发烫。
  无心的话语一句一句在他脑海里转着。
  他垂下眼,喻绥生了一副好皮囊,无论是谁只要盯着瞧了,心跳就会不规律地漏个两三拍,疲惫却温柔的脸,烙在浅色琉璃眸里,指节分明的手被人握着,许久未曾松开,分不清谁是冷的,谁是热的。
  喻绥的承诺,是这世上最昂贵的契约。沈翊然对此深信不疑。
  只因一句应允,那人的性命便被喻绥抑着杀意,完好无损地留存至今。
  纵使他自己早已遗忘前因,喻绥却把这份诺言,镌刻进了自己的骨血里,替他守得纹丝不动。
  沈翊然的眼眶有些发热,他不知道那是什么感觉。他只是觉得心口又酸又软,有什么东西在那里生根发芽,撑得满满的,满到快要溢出来。
  *
  喻绥醒来的时候,天将明未明。
  最先感知到的,是掌心微凉的柔软,有人握着他的手,轻轻贴着什么地方。绵软得和枕边人呼吸的频率别无二致。
  他偏过头。
  沈翊然就躺在身畔,窝在他怀里,背对窗棂漏进来的淡淡晨光。光点落在他肩头,给人苍白的侧脸镀了层薄薄的暖意。
  可枕边人的眼睫分明在轻颤着。
  第155章 阿然的眼睫,颤得好好看
  一下,又一下,像蝴蝶试探着扇动沾了露水的翅膀,想飞,又不舍得飞。
  喻绥的唇角得逞地弯起来。
  喻绥大发慈悲地没拆穿人拙劣的表演,他就这样躺着,看着那个人,唇上浅粉像宣纸上不小心洇开的一小片胭脂。
  他的阿然,连装睡都不会。
  眼睫颤得太厉害,呼吸也太急了,怀里的人醒着,明明也知道他醒了,却偏要装作不知道,偏要继续握着他的手,偏要继续贴着他的手发呆。
  喻绥眼看着人从白皙肌肤下透出来的红,从耳根蔓延到脸颊,又从脸颊蔓延到脖颈,像天边慢慢晕开的霞光,一层层,温柔地烧起来。
  喻绥想碰碰那里。
  于是他就碰了。
  喻绥抬起揽着人腰的人,很轻地,触上人颤抖的源头。
  指尖刚碰到柔软的弧度,眼睫便剧烈地一颤,随即猛地停住,一动不动,受惊的蝴蝶突然僵住了翅膀,连呼吸都忘了。
  喻绥无声地笑。
  恶劣地没停。指尖顺着那处轻轻滑过,落在眼角,沉在红晕最深处。烫烫,不知是因为害羞,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喻绥的指腹按在那薄薄的肌肤上,慢慢摩挲,不要脸又叫人说不出错处。
  握着他的手倏而收紧,喻绥唇角的弧度更深了。
  便宜占了,就得占个够。
  手指肆无忌惮地继续流连,从红润的眼角滑到颤动的眉心,又从眉心滑到人抿着的唇角。春日枝头的花苞,想开,又拼命忍着不开。
  喻绥按了按沈翊然不安分的唇角。
  “阿然。”喻绥开口,嗓声慵懒沙哑,裹了蜜,在人耳边化开,“你的眼睫,颤得好好看。”
  那只手又收紧了下。
  沈翊然闭着眼都知道自己的脸,又不争气地更红了。
  粉晕从耳根烧到脸颊,从脸颊烧到脖颈,连原本没什么色泽的唇都染上了更深地粉色。眼皮还是耷拉着,不肯睁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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