试探,拼图
东仓停车场。
夜里风挺大,李继光提前十分钟到了。这是他当警察留下的习惯。他把车停在空地中间,没有熄火,车灯照着前面一面破砖墙。
车载蓝牙耳机里传出负责人的声音:“到了?”
负责人也来了,不过没在现场,而是把车熄了火,停在两条街外的一个死角里。
“到了。” 李继光点了一根烟,“周围太干净了,什么人都没有。”
“记住。”负责人叮嘱他,“今天最重要的不是抓人。”
李继光吐出一口烟,看着后视镜:“那是什么?”
“看。”
“看什么?”
“看他想看什么。” 负责人缓缓说道,“他既然敢把地方选在这里,就说明他有把握。稳住,不要做任何多余的动作。”
李继光嗯了一声:“明白。”
与此同时,禁区。
陆靳电脑屏幕上亮着好几个不同角度的监控画面。那附近几条街的监控线路,他之前早就摸透了。画面分得很细:停车场的正门、长满杂草的后门出口,还有周边几条街道的交叉口。
李继光那辆车停在空地中央,车灯在监控里格外显眼。
陆靳靠在椅背上,就这么静静地看着屏幕。
他根本没打算去。从发出地点那一刻开始,这场见面就不是为了见面。
十点。停车场里静悄悄的,只有李继光的引擎声在停车场里回荡。
十点十分。依旧没人来。
十点二十。还是没人。 李继光掐灭了第二根烟,手心里渗出了一层冷汗。但他当了这么多年卧底,直觉告诉他,对方大概率已经来了,只是自己看不见。
那种被人在暗中盯着的毛骨悚然感,越来越强烈。
陆靳盯着屏幕,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按照常理,警队接到这种线报,哪怕为了卧底的安全,也一定会布置大量的便衣和外围车辆。可现在,屏幕上的几条街空空荡荡,偶尔过去一辆车,路线和车速也都再正常不过。
整个东仓停车场周围,几乎可以说是极简到了极点。
陆靳看着监控,忽然笑了一下。现在唯一的解释是,对面那个带队的负责人,早就猜到了这一步。对方知道这地方是个陷阱,所以干脆按兵不动,甚至把原本可能暴露的布置全部撤干净。
看来看场子的人,换了个聪明的。
两条街外,车厢里。
负责人看了一眼仪表盘上的时间,正好是十点半。他没有再等下去,直接对着麦克风沉声说道:“熄火,回来吧。”
李继光一愣:“不继续等了?”
“他不会来了。” 负责人摘下耳机,眼神有些疲惫,但更多的是一种棋逢对手的冷静。
“为什么?”李继光问。
负责人看了一眼远处东仓停车场的方向,缓缓说道:“因为他已经看见了。”
这句话让李继光整个人在车里僵了一下。
双方在今晚没有任何实质性的接触,甚至连一个照面都没打。可就在这无声的四十分钟里,隔着两条街和无数个摄像头,双方已经完成了第一次交锋。
他们都没见面。但他们都知道,对方今晚就在那。
“嗡——”
李继光刚想发动车子,扔在副驾驶上的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屏幕上面跳出一条新短信:
[你还是来了。]
只有简简单单五个字。
李继光盯着这几个字,脸色变了。
这证明负责人刚才猜得一点都没错。对方虽然从头到尾没有露面,但今晚在东仓停车场的某个方向,或者通过某种方式,有一双眼睛一直在盯着他。他的一举一动、在这里的等待,全都在对方的眼皮子底下。
紧接着,屏幕又亮了一下,第二条短信跟着砸了进来:
[比我想的聪明一点。]
两条街外,负责人看着李继光同步转发过来的短信截图。
盯着那句“比我想的聪明一点”,负责人没有像李继光那样紧张,反而往后靠在椅背上,发出了一声冷笑。
对方发这两条短信,同样是在试探。而且更重要的是,通过今晚警队这种极简的布置,那个藏在暗处的人已经注意到他的存在了。
禁区。
陆靳在键盘上轻轻一敲,屏幕上的十几路监控画面瞬间黑了下去。他拿起桌上那部属于标浩南的手机,连看都没再看一眼,直接拉开最底层的抽屉,顺手扔了进去。
没有继续发消息,没有继续进行多余的联系,更没有再约下一次见面的时间。
站在一旁的孙志新看了全程,眉头有些不解地挑起:“完了?”
陆靳淡淡地回了三个字:“差不多。”
“不继续钓了?好不容易用标浩南的号把警队的人给诈出来了,就这么收手?”
陆靳摇了摇头:“没必要。”
“那李继光呢?就这么不管了?”
“先放着。现在碰他没有任何意义。” 陆靳语气平静,“知道他还在这条线上,就足够了。”
孙志新沉思了片刻,还是有些不放心:“万一时间长了,他真通过什么蛛丝马迹查到我们头上来呢?”
听到这话,陆靳眼里闪过一丝狂妄:“那说明他确实有点本事。我倒是挺期待的。”
说完,他收起脸上的笑意,重新看向最中间那台电脑。
屏幕已经切回迷宫后台。
东南亚地图铺满整个界面,新的节点正在不断上线。几条资金流向刚刚发生变化,后台数据以秒为单位持续跳动。
两个多月前,迷宫上线满两年。按照后台统计,南美地区超过三成的地下网络交易,已经通过迷宫完成。
这个数字并不意味着三成毒品,也不意味着三成枪支,而是整个地下市场。从毒品到伪造证件,从数据买卖到黑客服务,越来越多的人开始习惯在迷宫里寻找买家和卖家。
它正在成为新的规则。
而东南亚,是下一块拼图。
事实上,迷宫进入东南亚并不是最近才开始的事情。早在去年,部分节点就已经开始向那边延伸。只是那时候,陆靳大部分时间都在欧洲,很多事情只能远程推进,进展谈不上快。
直到这次回国,情况开始发生变化,东南亚与A市只隔几个小时航程。很多过去需要跨越半个地球处理的问题,如今变得触手可及。
过去两个月,越来越多东南亚卖家开始进入迷宫,越来越多订单开始通过新的节点流转,而美杜莎则像隐藏在迷宫深处的血管,把所有资金悄无声息地送往不同方向。
陆靳看着地图,南美,东南亚,两个区域正在逐渐连成一张更大的网。
孙志新看着那张网:“照这个速度下去,再过一年,估计半个亚洲都能进来。”
“用不了一年。”
孙志新转头看他,笑着说:“这么有信心?”
陆靳看着不断刷新的后台数据,他沉默了片刻,声音压得很低,仿佛是在对自己说:“我担心的从来不是扩张太慢。”
孙志新愣了一下:“那是什么?”
“是扩张太快。”
孙志新有些纳闷:“扩张快不是好事吗?”
陆靳没有立刻回答。
东南亚第一批节点接入的时候,迷宫里的卖家数量还不到现在的一半。那时候,进来的人底细相对干净,很多人他甚至知道来历,知道是谁介绍的,货从哪个园区来,背后站着哪个军阀。
可随着规模像滚雪球一样越来越大,情况开始失控了。
越来越多压根查不到背景的陌生卖家涌进来,越来越多成分复杂的买家频繁出现,数不清的订单像潮水一样穿过迷宫。
增长当然是好事,但增长本身从来不是免费的。
陆靳比任何人都清楚,一个平台扩张最快、最风光的时候,往往也是它最脆弱、漏洞最多的时候。为了抢占市场,很多做庄的人都会告诉自己:先做大,等以后有了本钱再慢慢解决剩下的问题。黑猫白猫,抓到老鼠就是好猫。
但问题在于。有时候为了利益放宽门槛,混进来的根本就不是猫,而是猎人。
孙志新摸着下巴,用力地想了想:“你是怕里面有卧底?”
陆靳摇了摇头:“卧底只是其中最不起眼的一种。”
“还有呢?”
“骗子、竞争对手、记者、情报机构,甚至是那些链上分析公司的人。” 他停顿了一下,“以及一些连自己都不知道会惹出什么天大麻烦的蠢货。平台越大,这种人就越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