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他们到的时候,顾家正在吃饭。
  桌上摆着没什么油水的炒白菜,凉拌萝卜丝,小咸菜,唯一的荤是那盘量少得可怜的葱花炒蛋,高粱面窝窝头,红薯饭。
  就这,在整个丰收大队都算好的——毕竟顾家壮劳力多,都能拿满工分,年底分的粮食多。
  村里有的人家都填不饱肚子,晚上饿的直灌水。
  黄秀兰看见林昭,站起来问:“弟妹,你们吃了吗?”
  林昭还没说话,铁锤顶着油汪汪的小嘴,咧着嘴笑,“娘,我们吃了!”
  铁蛋知道弟弟一定吃肉了,明知道不该问的,却还是没忍住,“你们吃了什么?”
  “有回锅肉,麻婆豆腐,还有凉拌黄瓜,三婶婶还做了香香浓浓的白粥,我和二崽分了个白馒头。”铁锤掰着手指头,跟他哥分享。
  梆梆、来妹和铁蛋他们馋的不行,只能化悲愤为食欲,狠狠地咬手上的高粱面窝窝头。
  听小儿子说吃这么好,黄秀兰不好意思地笑笑,“又让弟妹破费了。”
  “小孩子能吃多少。”林昭不在意地摆摆手。
  小铁锤憨憨一笑。
  “……”这就叫傻人有傻福。
  黄秀兰揉了把小儿子的头。
  “大嫂先吃吧,吃完饭我有事要说。”林昭说。
  她神色颇为认真,搞的顾家人都有点慌。
  吃了个战斗饭,洗碗忽然变成抢手的活。顾远山凭血脉压制取胜,挤开顾玉成,将碗筷摞到一起,抱去灶房。
  黄秀兰都气笑了。
  老实人也会玩心眼了,平常也不见这么自觉!
  她能感觉三弟妹变了,其实不用慌的,也可能大崽娘说的是好事呢。
  黄秀兰拿了个凳子打算坐下,不知怎么手一抖,凳子掉到地上,发出哐的一声。
  “……没拿稳。”黄秀兰笑容僵硬。
  林昭眼睛一瞥,看见大嫂手似乎在抖?
  什么情况,她……还没说话吧?!
  那边,赵六娘擦完坑坑洼洼的饭桌,悄摸要尿遁。
  临走前,给大嫂一个祝好的眼神。
  却不想才走几步,被喊住。
  “二嫂。”
  赵六娘身体僵住,这下笑不出来了。
  这时,梆梆贴心的给他娘递板凳。
  “娘,凳子。”
  赵六娘磨牙,显着你了,平常怎么没见你这么贴心!
  重重地夺过凳子,她闷头走过去,坐到大嫂旁边。
  二弟妹不高兴,黄秀兰高兴了起来,毕竟有伴儿了啊。
  如果被出难题,好歹有个能商量的人。
  “……三弟妹,你想说什么?”黄秀兰紧张地问。
  林昭想拿镜子照照,看看自己是不是真的面目可憎,怎么就把两个老实人吓出了心理阴影。
  罪过啊罪过。
  前几回打交道都没这样呀!
  要是顾大嫂和顾二嫂知道林昭的疑惑,高低也得辩几句。
  前几次有婆婆在前面撑着啊!!!
  “大嫂二嫂别紧张,我要说四个崽的事。”林昭直言道。
  黄秀兰松了好大一口气,抬手抹着额头,笑道:“就这事啊。”
  还以为是啥事。
  “我和六娘说好了,娘养伤的这几天,我俩轮流照看四个崽。你安心上班,孩子们尽管放心。”
  “谢谢大嫂二嫂。”林昭没想到俩妯娌这么好说话,真诚道谢,瞳眸里像是洒满一捧月色,柔和又清亮。
  她笑起来明媚动人,晃了黄秀兰和赵六娘一脸。
  三弟妹哪儿像乡下人啊,比知青点的女知青都白嫩好看。
  对着这么一张脸,谁能拒绝她的要求。
  林昭不知道靠脸攻略了两个妯娌,拿出准备的东西,笑道:“大嫂,二嫂,这是我给你们准备的谢礼,小镜子和雪花膏。”
  工分关乎口粮,顾大嫂顾二嫂肯定不会不上工,那么照看四个崽就是多出的工作量,当然不能白白让人帮忙,这点人情世故林昭还是懂的。
  赵六娘当先收下,脸上笑出花,拍胸脯道:“谢谢啊,我保证照看好四个崽,绝不让他们掉一根汗毛。”
  话着话,捧着小镜子和雪花膏都不敢用力。
  她拿起镜子照照,她的脸很清楚的印在镜子里。
  “好清楚!”赵六娘惊声道,“我还是第一次这么清楚的看自己的脸。”
  手抚上眼角的皱纹,她怔住,苦涩地笑:“老了,老了呀!都有皱纹了……”
  林昭说:“皮肤干的,用雪花膏会好一些。”
  赵六娘捏着小小的雪花膏,轻叹:“我也是第一次摸到雪花膏,托弟妹的福。”
  她年轻那会就想要一盒雪花膏,可乡下的姑娘哪有钱买,想想就算了。
  结婚后兜里倒是有了点钱,却再也舍不得买。
  收下人生第一盒雪花膏,赵六娘想到小闺女。
  鱼鱼小脸被晒得发干,远远比不上四崽水润,有了这雪花膏,她的鱼鱼也能白白嫩嫩的。
  这么想着,她感激地看着林昭。
  黄秀兰也笑:“是啊,咱们也是见过雪花膏的人了。”
  原本就觉得照看四个崽是应该的,这会更是一点埋怨也没有了。
  当晚。
  顾母才知这事,“老三媳妇儿越来越会办事了!”
  “这下老大媳妇儿和老二媳妇儿指定一点不情愿都没有,我这心啊,也能彻底放下了。”
  顾父把灯拨亮,手拿药膏到床边。
  “该换药了。”
  这药抹到伤口又刺又烫,得好一会那难受的劲才消,顾母看见就难受,但是不换不行。
  “你换快点。”
  顾父应声:“嗯。”
  这边在换药,陆家正是热闹的时候。
  苏玉贤心心念念地嫁过去,正期待着洞房花烛夜,外衣都褪了。
  “砰砰砰!!”连续的敲门声响起。
  她赶紧重新穿好衣服,用手理了理凌乱的头发,快步去看门。
  平行视线下,没人。
  一低头,看到抱着枕头的陆宝珍。
  “我要和爹睡!”
  声音甜软,却让苏玉贤的心碎成几瓣。
  她挤出笑:“不是说好了,今晚跟你奶睡?”
  陆宝珍不理后娘,抬步往屋里走,看到陆一舟坐在床沿,小跑过去,抱住他的大腿,软唧唧地说:“爹,我怕,我想和你睡。”
  睡女人和宝贝女儿相比,当然能给自己带来好运的女儿更重要。
  陆一舟笑笑:“好。”
  得到准话,陆宝珍咯咯咯笑。
  苏玉贤笑不出来,真的笑不出来。
  她还想早点怀孕生儿子呢,有这么个拖油瓶,怎么生?
  以前这丫头没这么讨厌啊。
  偏偏在这时,陆宝珍张口了:“后娘,我要洗脚。”
  才嫁进来,还没圆房,苏玉贤需要讨好陆家的每一个人,半个不字也不敢说,扯了扯嘴角,笑道:“好。”
  话落,她走出房间,踏出门的瞬间,表情愤恨。
  小拖油瓶!
  边在心里骂,边去灶房。
  点上灯,灶房门口是一片片斑驳的草木灰,苏玉贤知道草木灰下面是什么,是血,顾母的。
  大婚的好日子,真是晦气。
  正想着,手不知怎么碰到案板边上的菜刀,菜刀突然掉下,落到她穿着草鞋的脚趾上。
  “啊——!!”
  一声刺耳的尖叫响起,传遍左邻右舍。
  隔壁邻居听到喊声,跳起来,双臂攀上矮墙,喊道:“咋了咋了?谁在叫?!”
  陆家人冲进灶房。
  却见苏玉贤弯腰捧着脚,大拇指被刀刃砸出个大口子,看着脚趾头断了般,鲜红的血喷涌而出,场面血淋淋,比中午那一场都吓人。
  “哎呦,咋这么不小心,大喜的日子!”陆母尖声,声音满是埋怨,随手抓起一把草木灰撒在苏玉贤的右脚上。
  血瞬间被止住。
  新房里,陆宝珍对着左手,轻声喊:“鲤鲤。”
  话音落。
  她的左手虎口出现一个黑色锦鲤的小图案。
  它通体如墨染的深渊,泛着金属光泽,边缘隐约透出暗红血纹,仿佛凝固了无数诅咒。
  一眼看去,绝非祥瑞。
  黑锦鲤图案仿佛被印在陆宝珍的血肉里。
  它游动着,短暂出现,转瞬消失。
  第47章 “亿点倒霉”
  “鲤鲤,你吃饱了吗?”陆宝珍充满稚气的声音,响彻在安静的“新”房。
  土墙上贴着大红色喜字,床铺很红,铺着龙凤呈祥被,那被子像被用过好多回,上面有补丁。
  小女孩盘腿坐在床上,梳着俩小辫儿,穿大红棉布圆领衫。
  她在和自己的手对话。
  “没有。”黑锦鲤出声,也是童音,像五六岁的孩子,只是听不出男女。
  “那怎么办?”陆宝珍的小脸皱成一团,很发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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