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5章

  两个人隔着整条通道对视了一瞬,夜风从他们之间穿过去,带着远处传来的《月下潮汐》的旋律,断断续续的。
  江浸月嘴角弯出温柔的弧度,缓缓张开了双臂。
  谢栖迟脚步加快,慢慢变成跑的。奶白色的毛衣下摆被风吹起来,猫猫头的图案晃得看不清,颈间的银色细链从领口滑出来,素圈在灯光下划出一道弧线。
  他跑过最后几步,撞进那个张开的怀抱里,力道大到江浸月往后退了半步。但手臂已经牢牢收紧了,
  江浸月搭在他后腰的手收紧,像是要把人揉进骨头里,另一只扣在他后脑勺,掌心覆在可爱的鱼骨发卡上,指尖触到他的头发。
  他的下巴抵在谢栖迟的颈窝里,鼻尖埋进那件奶白色毛衣的领口,闻到了熟悉的洗衣液味道,混着香槟残留的微甜,他的声音闷在谢栖迟的毛衣领口里,低低的,哑哑的:“完美的演出。”
  “谢谢江老师。”
  谢栖迟把脸埋在他肩上,鼻尖碰到外套的布料,是凉的,但底下的体温是烫的。他闭着眼睛,睫毛扫过江浸月的脖颈,细微的颤动像蝴蝶扇了一下翅膀。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夜风灌进来的声音和远处隐约的人声。
  应急灯的光落在两个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大理石地面上,叠在一起。
  不知道过了多久,谢栖迟从他肩上抬起脸,用指尖碰了碰江浸月的眼尾,瓮瓮的出声,“你哭了。”
  江浸月没承认也没否认,只是握住他碰自己眼尾的那只手,十指扣住,掌心贴掌心,“走吧,回家。”
  谢栖迟用力点点头,眉眼弯弯,露出极为好看的笑容。
  两个人转身,并肩走向走廊出口。
  壁灯在他们身后一盏一盏地暗下去,像潮水退去后留在沙滩上的脚印被浪慢慢抹平。
  场馆外的夜风很凉,但他们的手握在一起,掌心是热的。
  远处的城市灯火连成一片,像另一片海,无边无际,没有尽头。
  他们走进那片灯火里,背影越来越小,融进了万家灯火。
  谢栖迟走过月光铺成的路,走进那个永远为他打开的怀抱。
  江浸月那道孤独的月光,终于找到了可以栖息的地方。
  没有人知道他们去了哪里。但所有人都知道——明天见。
  ——正文完结
  第241章 戏中戏1
  那是一间很吵的酒吧,吵到连杯子里的水都在震。
  苏徊把第四杯酒灌下去的时候,看见角落里坐着一个男人,面前放着一杯没动过的柠檬水,正低头在本子上写着什么。
  周围那么吵,那个人却像是坐在另一个世界里。
  苏徊认出了他。
  陆朝闻。
  那个三年前横空出世,两年后因病失聪的天才作曲家。
  有人说他是华国的坂本龙一,有人说他能听见别人听不见的东西。直到他自己也听不见了。
  “同类。”苏徊端着酒走过去,一屁股坐在他对面,“会读唇语吗?”
  陆朝闻温和的看着他,点点头,对他笑了一下。
  就是那个笑,让苏徊心里生出一种说不清的烦躁。
  三个月前那场车祸之后,他的右脚再也没法完成任何一个完整的旋转。
  他从舞台上摔下来,比从任何地方摔下来都疼。可是眼前这个人,同样被命运无情抛弃,居然还能这样笑。
  “你在写什么?”苏徊轻晃着手中的酒杯,懒洋洋的问。
  陆朝闻把本子转过来给他看。上面是五线谱,密密麻麻的音符,角落里还画了一朵小花。
  苏徊盯着那朵花看了很久,突然笑得有点坏。他伸出手,把他面前的柠檬水推到一边,把自己的酒推过去。
  “别写了,”他说,“反正你也听不见。”
  陆朝闻低头看了看那杯酒,又看了看他,最后把酒喝了。
  那是苏徊第一次遇见陆朝闻。
  ——
  迷乱的射灯揉碎在昏暗空间里,暧昧的爵士乐在空气里缓缓流淌,空气中混着微醺的酒味和刺鼻的烟草味。
  光影交错,人影朦胧。
  苏徊迷离间,直接被一杯酒泼醒。
  威士忌顺着他的下巴滴进领口,冰得他猛地睁开眼。
  面前站着一个穿西装的男人,脸上挂着苏徊最熟悉的表情,三分鄙夷,七分施舍。
  “醒了?不想跳脱衣舞还来这干什么,你当自己还是从前那位苏大首席?”
  男人把账单扔在他脸上,“我们老板说了,不跳就别想免单。”
  苏徊没说话,慢吞吞地从卡座上撑起身体,右脚踝传来一阵刺痛。
  三个多月了,那道伤疤已经长好,但里面的骨头永远歪了,像他这个人一样。
  他掏出钱包,里面有不少的钞票。
  男人抽走几张,又在他脸上拍了拍:“下次来可别跳你那艺术舞了。现在的你也就脱光了才有点看头。”
  周围有人笑出声。
  苏徊也笑了。
  他把钱包里最后几张钞票抽出来,塞进男人西装口袋:“赏你的小费。”他凑近一步,“你昨晚摇尾乞怜的贱样我很喜欢。”
  说完,他在男人的气急败坏中,用那条废腿支撑着身体,一步一步走出酒吧,步伐与常人无异。
  外面在下雨,风也很大。
  苏徊站在酒吧门口的雨棚底下,掏出手机。
  屏幕亮起来,是舞蹈群里有人在转发消息:“天舞团新首席定了,是贺兰。果然还是选了个会跳的。”
  贺兰鑫。
  他的前搭档。
  他车祸那天晚上,贺兰鑫正在隔壁剧场演出。
  苏徊记得自己躺在血泊里,听见救护车的声音忽远忽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明天那场舞,贺兰一个人怎么跳?
  事实证明贺兰跳得很好,不仅跳得好,还跳成了首席。
  苏徊把那条消息反复看了三遍,然后退出了群聊。
  雨越下越大。
  他靠在墙根,不甚熟练的点了根烟,仰起头,双眼微眯的望向夜空,慢慢吐出一口烟圈。
  三个月前,他是天舞团的首席舞者,一场演出的报价够普通人活一年。
  三个月后,他连应聘酒吧的舞者都要被羞辱。
  如此造化弄人。
  就这样吧。
  他想。
  就在这时,他看见了那个人。
  雨幕里,一个男人撑着黑伞走过来。他走得很慢,像是每一步都在丈量地面的弧度。酒吧的霓虹灯打在他身上,红的蓝的绿的,但他整个人却干净得像从另一个世界来。
  是陆朝闻。
  苏徊浑身湿透,烟叼在嘴里,眼睛红得像兔子。他抬起头,冲陆朝闻挑了挑眉:“好巧,你也来喝酒?”
  陆朝闻没回答,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递给苏徊。
  纯白的,叠得整整齐齐。
  苏徊盯着那块手帕,没有接。
  “你听不见是吧?”他突然提高音量,几乎是喊出来的,“我说——你也来喝酒?”
  陆朝闻摇了摇头,从另一边口袋掏出一个小本子和一支笔,写了一行字,撕下来递给苏徊。
  字迹很好看,一看就是练过的。
  [我路过,你还好吗?]
  苏徊看着那行字,突然笑了起来。是那种很坏的笑,眼角挑起来,嘴唇弯出一个刻意的弧度。
  “不好。”他说,“我很不好。”
  他把烟扔在地上,踩灭了。然后他抓住陆朝闻的手腕,把他整个人往墙根带。
  “听说你也是个废人了。”他仰着脸凑近,几乎贴着陆朝闻的鼻尖,“要不要一起玩?”
  雨水滴在两个人之间。
  陆朝闻的睫毛上挂着水珠,他没有躲。他只是抬起手,轻轻拂开苏徊额前的湿发。
  然后他在本子上写:“你的眼睛在哭。”
  苏徊愣住了。
  下一秒,他一把推开陆朝闻,转身就走,脚下溅起一片水花。
  陆朝闻一直站在原地看着他仓皇的背影。
  那场雨之后,苏徊以为自己不会再见到陆朝闻了。
  但世界偏偏要跟他作对。
  他开始频繁偶遇到陆朝闻,便利店,咖啡馆,哪里都有男人的身影。
  那天他复查回来,电梯门正要关上,一只手伸进来,门又重新打开。
  陆朝闻拎着超市购物袋站在外面,看见他没有一点意外的样子。
  苏徊靠在电梯墙上,双臂交叉,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走进来。
  电梯门关上了。
  公寓是一梯一户,狭小的空间里只有他们两个人,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往上跳。
  陆朝闻按了23楼。
  数字跳到22,电梯门开了。
  苏徊走了出去,他站在走廊里,听见头顶传来电梯开门的声音,他想:原来他住在楼上。
  那天晚上,苏徊躺在床上,明明隔音很好,他总觉得天花板上有很细微的声音传来。所有声音都变成了模糊的低频振动,像某种深海鲸鱼的呼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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