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在云洄哭着抱住他让他不要死时,在她撕开她自己的皮肉用血喂养他时,在她挡在他身前时,在她一瘸一拐将他背出雪山时……在那一个个相依为命的朝朝暮暮里,云洄已经悄然变成了月溯的一切。
  他叫她阿姐,是因为云洄让他这样喊。
  他们是姐弟,是因为云洄说他们要当最亲近的姐弟。
  他与云洄是姐弟也好,父女母子主仆等等一切关系都行,她说是什么关系就是什么关系,这都不重要。
  都行。
  于他而言,云洄只有一个身份。
  她是他的一切。
  月溯醒过来时,天色已经黑了下来。
  房中只有他。
  床头小几上摆放着他熟悉的解毒汤。
  汤药味道难闻得要死。
  月溯暴躁地起身,将那碗药一股脑倒进花盆里。
  云洄提着食盒过来,隐约瞧见屋内人影走动,知道月溯醒了,她心中一喜,急忙踏上檐下石阶,刚要推门,就从门缝瞧见月溯寒着一张脸,将汤药倒进花盆里。
  云洄将要推门的手僵在那里。
  月溯敏锐地觉察到了有人过来,他立刻转头望去,眼里还盛着没藏起来的暴戾。
  隔着窄窄一道门缝,两人对视。
  摇曳的灯光照亮彼此的眼睛。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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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4章 想亲
  月溯心虚得手一抖,他硬着头皮将空碗放回桌上,再抬起眼睛望向云洄,用寻常的语气唤:“阿姐。”
  云洄推门进去,将食盒放在桌上,然后皱着眉看向月溯。
  月溯虚弱地坐在椅子上,他仰起一张脸,用最无辜的眼神看向云洄。他语气无辜又可怜:“太苦了。”
  “你还是小孩子吗?因为觉得药苦就不喝药了?”云洄斥声。
  月溯觉得阿姐就连训人的时候,声音也是温温柔柔的。好听极了。
  他眨了眨眼,回忆了一下云朔笑的样子,同样摆出一个乖顺的笑脸来,说:“被阿姐发现了,那我喝就是了。我自己去煮,现在就去。”
  月溯顺势起身。
  云洄将手搭在他的肩上轻压,将人重新推回椅子里。
  “先把饭吃了。”云洄叹了口气,打开食盒,将里面的清粥和两碟简单小菜摆出来。
  她眉心一直没舒展开,犯愁地呢喃:“那药明明前几年还很好用,近两年怎么越来越没效果了呢?”
  月溯不说话,默默接过云洄递来的筷子,吃起饭来。
  “摧骨毒真的没有解药吗?”云洄不死心地再次询问,“怎么会没有解药的毒?我们去找折刃楼楼主,会不会有办法?”
  月溯吃饭的动作一顿。他将含在口中的米咽下去,才说道:“摧骨毒没有彻底根除的解药,只有缓解的药。我们也找不到折刃楼楼主。”
  云朔这话倒是真话。他提到的折刃楼楼主也不是他自己,而是上一任折刃楼楼主。
  他确定云洄永远都找不到上一任折刃楼楼主,因为上一任楼主已经死了。
  被他杀的。
  云洄只当月溯不敢回去,不敢去见那折刃楼楼主。云洄没有继续谈此事,心里却琢磨着别难为月溯,她自己去找。
  待月溯吃完了饭,她说:“让我再瞧瞧你胸前的刀伤。”
  月溯立刻侧了侧身,解开衣带,敞着胸膛让云洄检查。
  “刚刚给你擦身的时候将纱布揭了,瞧着还好没有再裂开。一会儿重新给你抹些外伤药再包扎一下。”云洄一边说着,一边弯下腰凑近细瞧。
  她伸出手,指腹在月溯伤口外沿轻轻压了一下查看伤口溢血情况。
  月溯突然打了个寒颤。
  云洄讶然抬眸望向他,问:“冷吗?”
  她搭在肩上的一缕青丝随着她抬头而垂落,发梢轻晃,擦过月溯的手背,又慢悠悠地滑走。
  月溯又打了个寒颤。
  这下云洄不等月溯回答冷不冷了,已经笃定他冷。她赶忙将月溯的衣襟拉上,又快步走向一旁的黄梨木衣架,扯下上面的外衣,拿来给月溯披上。然后她又走向火盆,背对着月溯,拨弄着里面的银丝碳。
  月溯垂着眼睛,视线落在云洄发梢抚过的他的手背。
  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阿姐的触碰会让他颤栗。原先还没有这么频繁,最近好像他们之间任何无意的身体接触,都会让他不可自控地颤栗。
  月溯抬起眼睛,望着云洄的背影。
  他在五岁之前生活在密闭的黑盒子里,几乎没看过人类,十岁时遇见云洄。中间的五年,他见到的人不是会随时杀死他的训练者,就是他要杀的人。
  他对云洄的依恋理所应当。
  可他最近对云洄生出的渴望,让他自己也觉得困惑。他对云洄的渴望最浓烈时,恨不得将云洄吃到身体里。可惜他吃过太多脏东西,肚子里不大干净,不能用来装他的阿姐。
  云洄已经添好了炭火,回到月溯身边。她拿了药盒来给月溯重新上药、包扎。
  “一会儿我去重新端一碗药来,你喝完药再睡。这次不可以倒药了,要乖乖地全喝了!”云洄伸手捏了捏他的脸。“再不听话,小心做噩梦!”
  月溯扯起嘴角对她笑。
  笑得开心极了。
  噩梦?月溯从来不做噩梦。他很少做梦,偶尔做梦,梦里云洄的身影。
  不过他已经有段时间没有梦见阿姐了。
  ·
  第二天,月溯便把骆黎仁带到了云洄面前。
  “骆神医,您这是怎么了?”云洄瞧着鼻青脸肿的骆神医很懵。
  骆黎仁尴尬地笑笑,辩解:“遇到不讲理的患者了。”
  月溯凉凉瞥了他一眼。
  骆黎仁立刻脊背生寒,他闭上嘴不敢再乱说话了。
  “这人真过分。总有些患病的人心情不好脾气差,您受累了。”云洄恭敬地将人请到上座。
  骆黎仁偷偷望了月溯一眼,才敢坐下来。他以为自己会死在月溯手里,对于能活到现在,他尚有不真实感。
  月溯根本没想杀他。毕竟阿姐教他医者仁心,对待医者要敬重。好吧,这个原因是假的。
  真正的原因是——骆黎仁是阿姐要的人。
  阿姐要的,月溯一定会捧给阿姐。
  月溯随意拉开一张椅子坐下,悄无声息地盯着云洄和骆黎仁攀谈。
  云洄早已习惯了他这样仿佛不存在的存在。可苦了骆黎仁,总觉得屋子里不是三个人,而是两人一鬼。
  云洄这几年一直在四处寻找医者,五湖四海能被尊称神医的人,都陆续被她请了来。
  一方面,她身边病患实在太多。服了没有解药之毒的月溯、颠痴的祖母,奄奄一息的祖父、伤了腿的兄长……如今又多了困在轮椅上多年的幼弟……
  更何况,她开办昭雪阁,虽然走的是贩卖药品的生意,可各地也开了几家医馆。医馆自然是需要医者的。
  骆黎仁的医术大名鼎鼎,要不然也不会被称一声“神医”,云洄原以为劝说他留在她的医馆要费一些力气,却没想到她才刚开了个头,骆黎仁便忙不迭地点头:“能留在昭雪阁是骆某荣幸。荣幸、荣幸……”
  云洄讶然。
  不是说骆黎仁云游四方,从不固定一个地方坐诊吗?
  云洄还没从惊喜里回过神,岁岁小跑着过来禀告祖母的癔症又犯了,又抱着个枕头哭天喊地要去找小朔。
  云洄急忙带着骆黎仁过去,同时吩咐岁岁去喊云朔。
  月溯刚要起身,又坐了回去。
  哦,正品回来了,不需要他这个赝品再去假扮云朔了。
  月溯心里开始焦躁。当他不需要再去扮演云朔,那他和阿姐认的其他弟弟妹妹还有什么区别?
  没有区别了!
  当他与小河、青竹、宋贺、陈鹤生、慢珍再没有区别时,他将失去阿姐对他的偏爱。
  意识到这一点时,月溯的烦躁暴戾溢满整颗心脏,又逐渐在他胸腔里蔓延开来,让他连喘息都带着阴翳的沉重。
  他目光不经意间一扫,看向云洄刚刚坐的位子,他眸色变了又变,烦躁与暴戾逐渐淡下去。
  他起身,在云洄坐过的椅子里动作缓慢地坐下来,闭上眼睛,小心翼翼地去感受。
  云宝璎跑来的时候,就见月溯面带微笑地坐在那儿。
  云宝璎在月溯过分乖顺柔和的笑脸上多看了一眼,只觉得十分诡异。
  月溯睁开眼睛盯着她。
  云宝璎回过神,忙说:“月溯哥,祖母找你!”
  月溯诧异。他赶去老太太的住处时,刚好看见发癫的老太太将枕头用力砸到云朔脸上。
  这老太太真的是癫病癫得厉害,心心念念好几年的小孙子真的到了她面前,她居然不认识了。
  月溯扬起的嘴角几乎快压不住。
  “祖母……”云朔知道祖母正是因为他出事才变成这样。此时此刻,看着祖母这般,他心疼得厉害,满肚子苦涩。他自己转着轮椅轮子朝祖母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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