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周漾的脸填满了整个手机屏幕。虽然是同父同母的亲兄弟,但他们长得却不太像。周漾更像母亲,五官柔和,眼睛又大又圆,还水汪汪的。他也很擅长利用自己的外貌优势,每次闯祸都会扁着嘴求周潜帮他瞒着。
“哥,你居然接我视频了!”周漾的声音顺着手机扬声器传了出来,“等会儿,你这是在哪儿啊?”
不等周潜给出答案,他就“嗷”了一声大喊道:“妈!老哥现在在医院!”
嗓门大到周潜刚戴上耳机就赶紧摘了下来,揉了揉嗓子:“你小点声说话。”
沈女士很快也出现在镜头里,她表情严肃:“周潜,你老实跟我说,你是生病了还是怎么回事。”
周潜有些无奈,这一个两个的,倒是让他先说一句话啊。
“我来医院是陪朋友的,你看。”他翻转摄像头,对准蒋嘉一,蒋嘉一也非常配合地比了一个剪刀手,亲切地对着镜头打招呼:
“阿姨好,弟弟好,我是周潜的朋友蒋嘉一。”
沈女士一看躺在病床上的人是别人,这才松了口气,和蒋嘉一简单聊了两句,关心了一下他的身体状况,才把手机还给周漾。
“说吧,给我打视频有什么事。”
周漾神神秘秘地说:“我感觉自己要有师母了。”
“那恭喜了。”周潜心不在焉地敷衍了一句。
“你不好奇吗?我说的是小鱼老师!”周漾有点急了,赶紧下一剂猛药。
果不其然,画面中周潜一改懒散的神情,眉头拧了起来,显然是听了进去。
“我之前就感觉云姐……就是英语专业另一个老师,对小鱼老师有意思,这次学校还让他们一起去外地研学,你说他俩会不会产生点情愫?那我是不是能吃到喜糖了!”周漾对他哥的“亲事”抱有私心,不然也不会这么热衷于撮合他们。
小鱼老师算是他相中的嫂子的不二人选。要是他哥能把小鱼老师拿下,那么他的大学生活将无比幸福美好。
周潜没读懂弟弟的深层含义,只觉得他是来讲八卦说闲话的,听得有些心烦,“你要是想吃糖我给你买,别叨叨叨的。好好学习,下次要是还敢在酒吧待到半夜,你看我怎么收拾你。”
“你怎么知道我去酒吧了?!”
“别管,你哥我就是知道。”
“……”
“挂了。”
***
周潜下午开车回家睡了一觉,他走后没多久,蒋嘉一就发消息跟他说来看余斯槐的那个徐老师也走了。
相识多年,周潜不可能再眼睁睁看着余斯槐只喝清汤寡水的粥。
他简单弄了点吃的对付两口,打包了两份北城一家很出名的港式餐厅的招牌菜。
他到时候蒋嘉一正在和徐秋云聊天,看到周潜来了,非常热络地介绍他们认识。周潜含着轻笑冲她点了点头。
“吃饭吧。”周潜正琢磨着怎么把另一份给余斯槐的时候,忽然注意到他的桌子上摆着两个保温盒,里面盛的是家常菜。
周潜的厨艺不精,这么多年在北城生活大部分时候都是点外卖,偶尔才自己下厨。所以在他看到保温盒里色泽饱满的家常菜时,第一反应是外卖。
却没想到徐秋云说:“余老师,我不知道你口味偏淡,下次会注意一下的。”
余斯槐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没关系。不用麻烦徐老师了,我吃医院的食堂就行。”
“那怎么行,我中午来的时候去食堂转了一圈,就几样菜,看着就不好吃,你现在就得多吃点补补身子的菜。”
周潜垂眸,攥紧手中的袋子,释然一笑。
蒋嘉一吃得正香,抬头见他正在吃另一份,好奇地问:“你不是吃过饭才过来的吗,怎么还吃?”
“我又饿了,不行啊?”周潜没好气道。
周潜边吃边喝水,仿佛吃的是什么难以下咽的毒药。可他往嘴里扒了几口就吃不下了。好吃是好吃,主要是没心情,更没胃口。
余斯槐把保温盒摞起来,在徐秋云的帮助下坐上轮椅,路过周潜的时候,他淡淡地瞥了一眼垃圾袋,看到周潜只吃了一小半就把饭扔了,表情却有着几分像是吃撑之后的晕碳的恍惚感。
走出病房门,余斯槐说:“徐老师明天就不用来了,研学也挺辛苦了不必多跑一趟。”
“可是……”
“不用担心我,有朋友会来照顾我。”
徐秋云咬着下唇,失落且不甘心地说:“那好吧。”
周潜晚上还有约,见余斯槐一个人推着轮椅回来,他对蒋嘉一说:“我晚上还有事,估计明天早上起不来,就不过来了。”
蒋嘉一知道他现在是个无业游民,开玩笑问:“这是要跟谁约会啊?”
“我朋友要离开北城了,我跟他喝两杯叙叙旧。”
“你都胃出血了还喝啊?”
“我有分寸。”他也不敢没有分寸了。上次在daynight喝到身上出虚汗的感觉,周潜已经不想再经历第二回了。
走之前他看了一眼余斯槐的方向,没料到他也在看自己,两人就这么莫名其妙对视了一眼,周潜觉得该挪开视线,但又觉得凭什么是他先挪开视线,搞得跟他多心虚似的。僵持了片刻,余斯槐摘下金丝眼镜,捏了捏眉心。
他的手掌很漂亮,骨节修长,白净的皮肤下隐约可见青筋的脉络。以前周潜就纳闷,都是大老爷们、都没涂防晒,凭什么余斯槐就能比其他人都白出一个度?后来他才知道,有一种人就是天生冷白皮。哪怕周潜他后来再怎么注重防晒,肤色也只维持在健康的小麦色这个色调上。
草草收回视线,周潜从兜里摸出车钥匙扔在半空中,左右手交替着抛来抛去。
真是邪门了,怎么都六年过去了,他对余斯槐这张脸还是没有任何抵抗力呢?
他承认这段感情的最开始是很单纯的见色起意,但毕业这么多年,好看的男生他也见了不少,周潜始终觉得余斯槐是他遇到过最好看的男人。
***
周潜和梁冶约在一家清吧见面。
梁冶是他的大学室友,从大学他们寝室四个人帮学长学姐们的工作室打下手、到毕业后他们成立了属于自己的游戏工作室,再到现在亲手把工作室卖掉,他身边都有梁冶的身影。梁冶也是他们寝室技术最好的,一门心思都在开发游戏上面,所以在卖掉工作室后,他没有和其他两个人一样选择拿着大厂开出来的好条件入职,而是决定回小县城老家。
其实周潜挺舍不得他的,但只能尊重他的选择。毕竟连他自己现在都茫然,不知何去何从。是继续留在北城重新开始,还是回江云陪在父母身边?
他不知道。
“冶哥。”周潜坐在高脚凳上,一只脚垂在地面,侧着身子和梁冶打招呼。
梁冶留着精练的寸头,浓眉大眼,完全是一副敦厚稳重的老实人模样。
“明天早上七点的飞机,想着走之前再和你见一面,临时把你叫出来,没耽误你事吧?”
“没有,我现在能有什么事,正闲呢。”除了蒋嘉一,周潜身边的朋友都不知道他胃出血住院这事,一来是他觉得没面子,二来是不想他们关心。
“那就好。”
周潜主动给他添酒,“回老家之后什么打算?”
“没想好,反正现在不差钱了,回去开家书店过平淡日子也挺好的。”
“伯父伯母现在不催婚了?”周潜笑着调侃。因为梁冶来自小县城,是他们寝室里唯一一个从大学毕业家里就开始催婚的,年年都催,催到其他两人都结婚了,他还是单着。
“催也没用,我现在是无业游民。”梁冶自嘲道。
工作室“卖”了不少钱,除了那个刚推进了四分之一的新游戏以外,全被大厂打包带走了,周潜和梁冶因为拒绝了大厂的聘用,更是拿到了一大笔钱。他们俩一个没结婚没生子、一个是gay,都不考虑在北城买房,再加上这几年攒的钱,是一笔不小的数目。
“没想过重新试试吗。”周潜嘴角的笑褪去几分,变得苦涩难看。
“兄弟,跟你掏心窝子说几句,我不是不想,是不敢了。我现在已经没有自信了,这样的我根本没办法把我们梦想中那个游戏做出来。”他一口饮尽杯中的啤酒,悲哀道,“都这个年纪了,不折腾了。”
梁冶比周潜大几个月,今年三十岁。而立之年,前路光明。可他却少了年少时的冲劲儿。
周潜感到一阵唏嘘,沉默地陪他喝酒。
知道自己什么情况,周潜基本上没怎么喝酒,他就点一根烟,时不时吸上一口,然后在缭绕的烟雾听梁冶说话。
把梁冶送上出租车,他待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带着一种送别年少青春的怅然,望着车尾灯在黑夜中越驶越远,最终变成一个模糊的颤动的像素点,消失不见。天地霎那间空旷得骇人,整个路边只有他一个人孤零零地站着,影子在他脚边缩成短短一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