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可惜宋百川的声音还是太小了。
  往事飘渺,楼肖听不见。
  第14章 时空
  后来几年里,楼肖经常回忆起夜晚前的那趟电车。那趟电车从广岛市到大竹市,途径的站台有些多,车上的乘客也很少,风景更是称得上寡味。楼肖想不通自己为什么总不忘那趟电车。
  但忘不掉是好事。
  他相信世界上存在量子纠缠。
  “所以你刚才自言自语了什么?”二十二岁的楼肖问,“哎呀刚才为什么广播里要播报鸟语啊我根本没听见!”
  “没什么,”宋百川指着不远处的公交车站,“那里有无料巴士,下一趟是三点,我们赶紧过去。”
  “什么是无料?”
  “就是免费。”
  “刚才播报的鸟语是什么意思?”楼肖不高兴地问。
  “……列车即将打开右侧门,”宋百川无奈地扯着男生走,“你到底在纠结哪句话?我都不记得自己说什么了,你能不能走快点啊?”
  “这里离海很近呢,”楼肖没回答,而是莫名其妙看向路人的购物袋说,“我闻到了海鱼的味道……”
  哈???
  “不是哥们,”宋百川无奈地指了指站台上的钟表,“你看见了吗?车要来了,离下一趟也就一分钟,你能不能走快一点——”
  “能。”楼肖看也不看宋百川,超绝不经意地继续看购物袋。他好像对一袋海鱼很好奇,用一种诡异的演技假装自己没法看路。等男人真的急躁了,才一只手拎住对方的衣角道,“走吧?”
  宋百川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衣服,又抬头看了一眼男生的后脑勺。
  不是,你抓我衣服干嘛?
  抓就算了,害羞个什么劲?
  如果符一鸣在场,他真的会怀疑楼肖的crush是不是直男硬说弯——你看不出来吗?你真的看不出来吗?你不会有什么情绪分析上的精神缺陷吧!你睁大眼睛看看楼肖那恨不得吃了你的眼神!
  但这也不怪宋百川,他实在不知道自己哪里能诱惑到楼肖这种人。如果自己一直在老家上学,二十年后的领导饭局上或许有机会和这类群体见一见。
  毕竟楼肖的确肉眼可见的出众。他坐在免费的小巴士上都能让老旧的软垫看上去更值钱。
  你总不能要求正常智商的普通公民在独自旅行时搞霸道富哥爱上我的异想天开吧。
  从楼肖搭讪开始,宋百川就默认对方是犯了少爷病。
  然而宋百川不知道的是,楼肖在以往的恋爱经历中完全不是扯别人衣角的人设——他太自私了,自私到以自己的三观为起点来尊重别人的意愿,俗称就算我强制爱了你也不能把我抓进去坐牢。
  至于他的朋友们为什么没发现,纯粹是因为楼肖是个文明人。
  现在,文明人对即将结束的心动倒计时感到烦躁。
  “你还打算抓到什么时候?”下车时,宋百川温和的表情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他不太理解楼肖突然的行为,但语气也还称得上友善。
  “不行?”楼肖没松,而是可怜巴巴地反问。
  “没有不行,就是——”
  “就是?”楼肖眨眨眼,突然笑起来道,“看完美术展,我有话想问你。”
  “啊?”宋百川迷茫地看向他,“现在不能问吗。
  哈,居然是个陈述句。楼肖说:“还是看完问吧。”
  楼肖猜测宋百川对这个问题并不关心。果不其然,如此吊人胃口的话不仅没引起宋百川的兴趣,甚至还能用陈述句作答——演都不演了。楼肖没作声,才两天时间就对这态度见怪不怪。
  美术馆虽然偏,人却出乎意料得多。两人都有学生证,宋百川掏出来时,楼肖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
  日本的证件照大多对比度低,本就白的皮肤会显得更白。教务处虽然有证件照的年限规定,但只要不是以前登录过的照片,学校通常不会追究。这张照片是宋百川十九岁在国内拍摄的,那年他因病毒性眼科疾病在家休学,这是病好后特意为了志愿活动拍摄的照片。
  在楼肖眼里,宋百川的五官自带柔焦滤镜,不管人眼从哪个角度看都会被时光模糊。然而这张照片定格在学生证里,无论怎么看,十九岁的宋百川都清晰地倒映在楼肖的眼眸中。
  非常青涩的微笑,青涩得让人头晕目眩。
  “你最好趁我没打你之前把票买了,”宋百川朝柜台努努嘴,“还不松手?!”
  没错,都这样了楼肖还没松。
  “松——”楼肖学宋百川的表情,也无语地朝入口努努嘴道,“你可以在那儿等我吗哥?”
  宋百川依言照做,走之前还不忘嘟囔道:“哥,哥,哥,谁是你哥?”
  楼肖轻笑出声。
  下濑美术馆建在濑户内海边,利用水池设计营造出漂浮于海面的效果。八座可移动展厅根据参展艺术家的安排更改位置,每次变动,厅内的参观动线也会随之改变。这次的艺术展有些特别,宋百川和楼肖先去入口领取艺术品手册,随即跟随指示进入第一座展厅。
  “有意思,”楼肖终于在旅游期间展现出一丝对广岛的兴趣,“你看懂这个展厅地图了吗?”
  “嗯,这种参观模式我还是第一次见,”宋百川站在过道里小声说明道,“手册里写,这次参观动线是参展艺术家们亲自设计的,艺术品的编号画在地图里了,根据展厅的入口视角,查询编号后翻到指定页面查看,跟查字典一样。”
  “也就是说将参观本身也算一种艺术品了?”楼肖问。
  “嗯,”宋百川一边看一边说,“你的理解我很赞同。”
  这次出展的艺术品以广岛周边地区的人文历史为主题,通过艺术家的视角来展现这些年的发展与经济开发状况。最后一座展厅是主展厅,全厅以白色为背景,入口设立在全厅中线上。只见中线处,所有展品的中心立着一块人形雕像。
  这座雕像没有人脸,头部的支撑处仅有一只耳朵。雕像没有躯干,左半部分勉强雕刻至左胸处,右半部分仅有右臂。腿看上去只有一条,但实际上应当是两条腿舍去躯干后形成的视觉错位。
  “如果将米开朗琪罗的大卫像丢进时空漩涡里,”楼肖说,“大概就是这样吧?”
  “可能,但我更趋向于单独将大卫像的躯干抽掉了。”宋百川答。
  “难道中线两边的展品来自不同历史角度?”楼肖根据编号翻阅到艺术品说明处,然后无奈地发现自己根本看不懂,“艺术家应该是想通过这座雕像表达左右两边处在不同时空吧?”
  话音刚落,身边传来低低的笑声。
  很不巧,我也这么想的。
  这里到处是零散的参观者,如地图中永远没时间路过的地标。只见宋百川饶有兴趣地向左边移动,拉大了两人之间的距离。只这一步,宋百川来到了左,楼肖独自留在了右。一瞬间,所有梦幻泡影都挤进了被抽走的时空里——挤进了这没有躯干的雕像中间。
  濑户内海的海浪,jr交通船的航道,广岛城的太刀模型,无数个平凡的日日夜夜。
  白色的展厅里,历史就这样雕刻在作品的纹路中。
  究竟是哪个时空的你遇见了哪个时空的我?
  又希望此刻的自己在左还是右?
  楼肖惊愕地看过来,从不知道自己的心跳能这样快。
  啊,濑户内海,你能听到吗?
  人生中再没有比这更璀璨的心动了。
  第15章 俯瞰
  对于宋百川而言,他“第一次”选择记住楼肖这个人是在离开下濑美术馆之后。直到两人从展厅出来,这段往事仍然没有迎来最疯狂的高潮部分。
  也许楼肖与命运的相遇是从宫岛开始的,但宋百川可以明确告诉别人自己不是。他在多年以后向熊正茂透露,自己其实到夕阳时分才正式看清楼肖的脸。
  熊正茂简直莫名其妙:“那你之前在干嘛?你的眼睛直到逛完美术馆才开机?”
  “不是,眼睛一直在接收信息,但脑子懒得处理,”宋百川一边喝咖啡一边回忆道,“在电车上的时候我觉得他是李肖王肖彭肖都无所谓,但那时候我才反应过来眼前的人是楼肖。”
  “……神金,”熊正茂捂住脸,“他干嘛了?怎么就突然让您记得他这个人了?”
  宋百川猛地支支吾吾起来。
  他干嘛了?
  二十二岁的楼肖他干嘛了?
  离开下濑美术馆时,广岛不可避免地迎来黄昏。不远处的海岸线上,一对夫妻正牵着狗散步。那狗蹦蹦跳跳的,女主人实在牵不住,只好叫男主人跟她一起牵。这段谈笑的尽头有一座工厂,红白相间的大烟囱不知疲倦地工作,迎接从远方归港的货船。
  参观完的宋百川和楼肖站在这样的画面中,肩并肩等待回程的免费公交。
  他俩的气氛颇为古怪,至少宋百川多年后回忆起这部分细节,压根不记得自己有没有跟楼肖说话。他潜意识里总记得一件事——两人不适合在当时的气氛下说话,宋百川怀疑只要自己开口说了什么,身边的男生就会做出不可思议的举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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